回到城中的李云天,像是换了一个人。
从双峰堡回来之后,他没有再像往年那样每日不是泡在田间地头便是各类作坊中,那些账本、图纸、样品,都被他搬到了书房的一角,堆得整整齐齐,却很少再去翻动。
每日清晨,他陪着韦德芷在院子里散步,看她扶着姜婆子的手慢慢走过回廊;
午后,他便坐在廊下喝茶,看着四妹李云舒在院中绣花,五妹李云裳逗弄着刚抱回来的小奶猫;
偶尔也去书房处理些紧要事务,却从不超过半日。
陈安来请示了几次,都被他摆手打发了:“小事你看着办,大事晚上再说。”
日子过得逍遥自在,连府中的下人都觉得老爷变了,变得不像从前那个风风火火、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的农国公了。
韦德芷的身子一天比一天沉,小腹的弧度日渐明显,走路时也不自觉地用上了手扶着腰。
姜婆子说这是好事,胎稳,孩子壮实。
李云天听了便咧嘴笑,笑完了又去厨房看汤。
韦德芷笑他小题大做,说他堂堂国公爷整日围着灶台转,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他也不恼,说笑话就笑话,能把你伺候好就行。韦德芷嘴上嗔怪,心里却像喝了蜜一般。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平静得像一潭湖水,直到那一日,三月初五——范雪梅来了。
门房来报时,李云天正在后院看五妹李云裳喂猫。
翠儿急匆匆地走过来,说范家小姐来了,要见夫人。
李云天微微一怔,起身整了整衣冠,往前院走去。
韦德芷已经迎了出去,他远远地看见两个女子在门口相遇,韦德芷伸出手去拉对方的手,却忽然停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
李云天走近了,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大半年不见,范雪梅像是变了一个人。
原来的容光焕发不见了,那张曾经白皙饱满的脸庞如今瘦削得棱角分明,颧骨微微凸起,眼窝也陷了下去,肤色暗淡,唇色发白,整个人看上去无精打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精气神。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与从前那个爱美爱俏的范家大小姐判若两人。
她的身子也清瘦了很多,那件褙子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风一吹便贴住了身形,更显得骨瘦如柴。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此刻也失了神采,像两口被枯叶覆盖的古井,看不出深浅。
韦德芷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心疼和惊讶:
“雪梅,你怎么了?怎么瘦成这样?脸色也不好看,是不是病了?”
范雪梅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像冬天的枯叶,挂在枝头摇摇欲坠,却还是撑住了。
“芷儿,没事,就是身子有些不适,没什么大碍。”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风一吹就会散,“听说你有身孕了,我来看看你。好些日子没见你了,怪想你的。”
李云天站在一旁,将范雪梅让进正厅,又吩咐翠儿上茶。
他的余光瞥见范雪梅进门时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那目光里有幽幽的怨,有隐隐的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那眼神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他心上,不疼,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心中微微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客气地说了句“范小姐请坐”,便退了出去。
他吩咐翠儿好生伺候,又对韦德芷说“你们姐妹说话,我去书房看几份文书”,便转身离开了正厅。
脚步不快不慢,袍角在回廊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影,看不出一丝异样。
可他的心中却五味杂陈。
范雪梅对他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
三年前那场诗会上,他给她写过诗,她看他的眼神便不一样了。
后来韦家抢先一步与之定了亲,范雪梅为此消沉了好一阵子,连与韦德芷的走动都少了。
他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会慢慢放下,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会忘了他这个不该惦记的人。
可今日一见,她那副憔悴的模样、那缕幽怨的目光,分明在告诉他——她不但没有放下,反而越陷越深了。
他叹了一口气,在书房里坐下,随手翻开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
他已经成婚了,妻子是韦德芷,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是他孩子的母亲,是他要相伴一生的人。
他不能做出对不起韦德芷的事,不能给范雪梅任何不该有的希望,不能让自己陷入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中。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避开,不见面,不说话,不给她任何念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议论着什么。
他看了许久,心中那团乱麻却怎么也理不清。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如今不是“未嫁”的问题,是“已娶”,是他已经娶了别人,而她还在等。
他转过身,踱回到书案前,将那本翻开的账册合上,塞进书架的角落里,不去想它。
正厅里,翠儿上了茶,又端了几碟点心,便退到门外候着。
韦德芷拉着范雪梅坐下,两人面对面坐着,茶盏在手心里转了好几圈,谁也没有先开口。
还是韦德芷先打破了沉默。
她问范雪梅这些日子在做什么,范雪梅说在家绣花、看书,偶尔去庙里烧香,也没什么别的事。
韦德芷又问家里好不好,范雪梅顿了顿,说还好,只是……她咬了咬嘴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家里要给我定亲,我不愿意,闹了一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韦德芷心头一紧,问她怎么回事。
范雪梅低下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圈,声音越来越低:
“父亲看中了礼部侍郎家的三公子,说他家世好人品也好,让我嫁过去。
我不肯,他们便逼我。我没办法,只好……以死相逼。”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掉眼泪,“我不怕死。死了一了百了,什么都解决了。”
正厅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