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德芷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她是女人,她懂范雪梅的心思。
她知道范雪梅不是怕嫁人,也不是看不上礼部侍郎家的三公子,而是——心里有人了。
那个人就在不远处的书房里,是她的夫君,是她韦德芷的夫君,是范雪梅永远不能惦记的人。
她握住范雪梅的手,那手冰凉凉的,瘦得只剩骨头,指甲上也没有涂蔻丹,素素的,像她这个人一样,褪去了所有的颜色。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韦德芷心中叹了口气。她不是傻子,她当然知道范雪梅为何这般憔悴。
当初两家争着要与李云天联姻的事,京城里谁不知道?
最后韦家占了先,韦家得了婿,范家落了空。
范雪梅对李云天的心思,她从那时便知道。
后来李云天与韦德芷定了亲,范雪梅伤心了好一阵子,连与韦德芷的走动都少了。
韦德芷以为她已经放下了,以为她会找到自己的幸福,可今日一见,她才知道,这个傻姑娘不但没有放下,反而把自己困在了那张网里,越缠越紧,越陷越深。
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总不能说“你别惦记他了,他是我夫君”吧?那样的话,她说不出口。
“雪梅,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了。”
韦德芷将话题岔开了,拉着范雪梅的手,说起她们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吗?那年元宵灯会,你我的灯挂在最高的那棵树上,满街的人都来看,说那两盏灯做得最精致。
还有那次去城外踏青,你我不小心踩进了水沟,鞋子都湿了,蹲在路边脱了鞋晾,被路过的马车溅了一身泥……”
范雪梅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那笑意淡淡的,像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意若有若无。
她轻轻点着头,说记得,都记得。
韦德芷絮絮叨叨地说着,将那些陈年旧事一件一件地翻出来,像翻一本泛黄的相册,每一页都是她们年少时的影子。
她不敢提李云天,不敢提范家的婚事,不敢提那些让范雪梅伤心的事。
她只是说着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说着她们一起度过的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
两人就这样聊了一个多时辰。翠儿进来续了两次茶,兰儿端了一盘新出炉的点心,又悄悄退了出去。
范雪梅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眼中的阴霾也散去了几分,她笑着听韦德芷说话,偶尔插一两句,声音虽然还是轻飘飘的,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生气。
韦德芷看着她的样子,心中酸酸的,却不敢表露,只是笑着,笑着,笑到脸都僵了。
直到范雪梅起身告辞,李云天都未曾露面。
他一直在书房里坐着,听着正厅那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说笑声,手中的账册翻了一页又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翠儿进来送茶时低声说了句“范小姐要走了”,他点了点头,说“让夫人替我送送”,便又低下头去,假装在看账册。
他没有出去送,不是不礼貌,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他怕自己一出现,范雪梅那缕幽怨的目光又会落在他身上;
他怕自己一开口,说错什么话让她误会;
他更怕自己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却还是给了她不该有的念想。
与其如此,不如不见。
脚步声渐渐远去,前院传来马车启动的声响。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韦德芷扶着翠儿的手走回来,脸色有些疲惫,眼眶微微泛红。
李云天从书房里走出来,迎上前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他用自己的手捂住,慢慢暖着。
韦德芷深深的叹了口气,心中为自己的好友揪心起来。
事情并没结束,两人因范雪梅之事而揪心伤心更多了。
三月初五之后,范雪梅便隔三差五地来农国府。
第二回来时,韦德芷还有些担心她身子撑不住,让翠儿在门口多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怕她在路上晕倒。
可范雪梅不仅没晕,进了门还主动搀着韦德芷的胳膊,说“你慢点走,别急。”
韦德芷侧头看她,见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脸色虽还有些苍白,却比上回多了几分生气。
那双眼睛里的光,也亮了些,不再像枯井一样死气沉沉。
韦德芷心中一软,拉着她的手往正厅走,边走边说“今日厨房炖了银耳羹,你尝尝。”
从那以后,范雪梅便来得勤了。
有时隔一天来,有时隔两天来,从不空手。
有时带一盒糕点,说是自己做的;有时带几枝花,说是园子里新开的;有时什么也不带,只带了一肚子话。
她陪韦德芷聊天,从诗词歌赋聊到家长里短,从京城的新鲜事聊到小时候的糗事。
两人又说又笑,韦德芷有时笑得前仰后合,范雪梅便在一旁抿嘴,眉眼弯弯的。
翠儿在一旁添茶,偷偷观察范雪梅的脸色,发现她真的好了很多——脸颊有了血色,眼下的乌青也淡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从前大了些,不再是那种飘忽忽的、像风一吹就会散的声音。
范雪梅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从淡淡的变成浓浓的,从勉强的变成自然的,像一朵花慢慢地绽开,一瓣一瓣,不急不躁,却终于开到了最盛时。
李云天大多时候选择回避。
每次门房来报“范小姐到”,他便放下手中的书卷或账册,起身往书房走。
脚步不快不慢,脸上也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韦德芷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却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他在避嫌,也知道他避嫌是为了她,为了这个家。
她应该高兴,应该感激,可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不是为范雪梅,也不是为李云天,而是为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缘分。
有时避无可避,李云天从书房出来去正厅拿东西,恰好范雪梅在,两人便碰上了。
他便站在门口,不进去也不走,问一句“范小姐来了”,再问一句“夫人今日可好”,范雪梅回一句“来了”“好”,他便点点头,转身走了。
从进门到出门,不过几句话的工夫,目光始终落在韦德芷身上,不看范雪梅。
范雪梅也不看他,低着头喝茶,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
等他的脚步声远了,她才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扇半掩的门上,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落寞,随即又掩饰过去,笑着继续刚才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