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雪梅来的次数多了,府中的下人也看出了些端倪。
翠儿最先忍不住,有一日趁着给韦德芷梳头,低声说:“夫人,范小姐来的是不是太勤了些?”
话没说完,便被韦德芷打断了。韦德芷从镜中看着翠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她是我好友,来看我是情分。这话以后不要再提了。”
翠儿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手中梳子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韦德芷看着镜中的自己,小腹已经隆得很高了,脸也圆润了不少,气色很好。
她摸了摸肚子,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她不傻,她当然知道范雪梅为何来得这么勤。
可她怎么忍心拒绝呢?
昔日那个容光焕发的闺中密友,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好不容易脸上有了笑容,气色也好了些。
她若是不让她来,怕是在府中又要以泪洗面,独自一人时指不定怎么伤心难过。
作为昔日好友,她于心不忍。
韦德芷尽量不在李云天面前提范雪梅。不说她来了,不说她带了什么,不说她说了什么。君容
李云天也不问,仿佛范雪梅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两人默契地绕着这个名字走,像绕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谁也不去碰它。
有时饭桌上聊起别的事,韦德芷说漏了嘴,提到“雪梅说”,便立刻住了口,低下头去喝汤。
李云天也不追问,夹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说“多吃点”。
两人就这样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份平静,谁也不愿打破。
四月中旬,春耕正忙。
李云天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想了很久,终于做了决定——去双峰堡。
他对韦德芷说,春耕了,该去看看。
农忙时节,田里的活不能耽误,庄子上几千号人等着他安排。
还要查看白酒库存,准备上市售卖的事。
他说的都是正事,韦德芷不好拦,也不能拦。
她替他收拾了行装,将换洗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包袱里,又将那件厚实的披风叠好放在最上面,说“早晚凉,别冻着”。
李云天站在一旁看着她忙,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马车在府门口等着,护卫们整装待发。李云天站在门口,握着韦德芷的手,轻声说:“过些日子我就回来,你照顾好自己,别累着。”
韦德芷点了点头,替他整了整衣领。
她的手在他肩头停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像是拍去不存在的灰尘,又像是拍去心里的什么东西。
她退后一步,让翠儿扶着,站在门槛里面,目送他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她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
来到双峰堡的李云天,将心思都用在了农事和作坊里。
春日的双峰堡,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飞速转动,而他这个亲手打造了这台机器的人,此刻正蹲在田埂上,裤腿卷到膝盖,鞋上沾满了泥,手里捏着一把绿油油的秧苗,翻来覆去地看。
育苗田里的秧苗长势喜人。
根须发达,白嫩粗壮,没有黑根烂根;苗也壮实,叶色浓绿,没有病虫害。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秧苗递给身旁的赵铁柱,说今年的苗比去年好,移栽的时候要注意间距,不能太密,通风透光很重要。
赵铁柱接过秧苗,粗糙的手指在苗叶上轻轻抚过,咧嘴笑道:“老爷放心,我盯着呢,出不了差错。去年那批苗子移栽的时候间距宽了些,今年我让他们密了一指,您看行不行?”
李云天蹲下身,用手指在田泥上划了几道线,说密一指可以,但要保证通风,行距再宽半寸。
赵铁柱点头应了,掏出小本子记下来,嘴里念叨着“行距加半寸,记住了”。
从水田出来,李云天又去了旱地。
两万八千亩坡地,去年种了土豆、红薯、南瓜、花生、黄豆、玉米,收成不错,但种植结构需要调整。
他站在山坡上,目光从山脚扫到山顶,心中默默盘算着。
花生要扩种——这种作物还没开始推广,需要大量的种子,今年的花生除了留种,一粒都不能动,种得越多,来年推广的面积就越大。
他从一千亩扩到五千亩,蔡四听了有些惊讶,却也没有多问。
花生是个好东西,榨油、食用、做种子,哪样都少不了,现在不扩种,等朝廷推广的时候拿不出种子,那是打自己的脸。
蔡四心中明白,计划回头就安排人整地,把靠东南那片向阳的坡地全翻出来,那边的土质适合种花生。
黄豆也要扩种。肥皂作坊的油脂消耗太大了,光靠外购不是长久之计,自家的黄豆出油率高,成本也低,再说种黄豆可以有效的改良土壤肥力,扩种势在必行。
李云天将黄豆从一万亩扩到一万五千亩,蔡四在本子上记下来,又抬头问:“那土豆、红薯、南瓜呢?还种不种?”
李云天道:“种,但面积要减。土豆从五千亩减到一千亩,红薯也从五千亩减到一千亩,南瓜从一千亩减到五百亩。
这三样作物种子已经充足,不需要再大面积扩种,腾出来的地给花生、黄豆。”
他顿了顿,又道:“玉米从五千亩扩到八千亩,不够的再开荒。酿酒需要粮食,玉米酿出来的酒比稻谷更醇,风味独特,市场前景好。”
蔡四蹲在地头,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分布图,李云天蹲在他对面,两人一边画一边改,从早晨讨论到日头偏西,终于敲定了最终的方案。
蔡四站起身来,揉了揉发麻的腿,说老爷放心,我蔡四一定把这些地种好,产量不会比去年低。
水库的方向,一片碧波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去年冬天开始蓄水,如今已经形成了一个千亩水面的人工湖,清澈的水面从大坝脚下一直延伸到山谷深处,将两岸青山的倒影揉碎在水波里,美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