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告诉杨老八：“头锅酒兑水降度可兑成二锅的度数。”
杨老八一怔，说兑水？那不成了假酒吗？
李云天笑了，说不是假酒，是调酒。
头锅酒度数太高，一般人喝不了，兑适量的蒸馏水，降低到二锅的度数，口感会柔和很多，普通人也能接受。
杨老八将信将疑，说那会不会坏了酒的味道？
李云天说不会，蒸馏水是纯净的，没有杂质，不会影响酒的口感。
说干就干，他让人取来一只木桶，倒进十斤头锅酒，再用他自己做的简易浮标测量原酒的度数，然后一点一点地加入蒸馏水，每加一次便用浮标测一次，直到度数降到和二锅酒差不多。
又舀出一杯，让杨老八尝。
杨老八接过去抿了一口，眼睛亮了，说味道确实淡了些，但还是很香，跟二锅酒的味道一致。
李云天说这就对了，以后头锅酒保留两成窖藏，其余的全部兑水降度，再封存一个月让酒水充分融合，就可以上市售卖了。
杨老八又问这酒该卖个什么价钱。李云天沉吟片刻，说二锅酒定价五两银子一斤，头锅酒以后再说，反正现不打算卖。
杨老八吸了口凉气，“说这么贵？什么人能喝得起？”
李云天笑道：“贵？京城的达官贵人，一顿饭吃掉几十两银子，五两一斤的酒他们还嫌便宜呢。
你放心，这酒不愁卖，宫里定了御酒，朝中大臣们等着买，光是京城就供不应求。”
杨老八这才放下心来，在账册上记下新的工艺流程和定价。
双峰堡的事务前前后后忙了快一个月，从四月十八到五月中旬，李云天几乎把每一寸土地、每一间作坊、每一个环节都梳理了一遍。
水稻育苗安排妥当，杂粮种植面积调整到位，水库养鱼分层投放，茶山追肥修剪指导完成，炒茶作坊增产，肥皂作坊扩产，榨油坊添设备，酿酒作坊定标准。
桩桩件件，都落到了实处，都有了负责人，都有了时间表。
五月中旬，农忙基本结束。
田里的秧苗已经插完了，山坡上的杂粮也播种了，水库里的鱼苗投放了，茶山上的追肥修剪完成了。
作坊里的生产按部就班，周李、黄正同、赵铁柱、蔡四、叶大郎、赵狗蛋、陈兵、杨老八各管一摊，井井有条。
李云天站在庄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这片他亲手打造出来的天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他用了不到三年多的时间，如今，粮食满仓，作坊满产，酒香满庄，鱼跃满塘。
这一切，都是他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他转过身，登上马车。车厢里码着几十只酒坛，用稻草和棉布裹得严严实实，捆扎结实。
这是他带回京城的样品——头锅降度酒两百斤，二锅原浆三百斤，酒精一百斤。
进献给天子尝尝降度后的头锅酒，给岳父岳母送几坛二锅原浆，给崔老国公送几坛降度酒尝尝鲜。
至于酒精，是给陛下过目的，让他看看这三个月酿酒坊的成果——八千五百斤酒精，足够一支五万大军使用的了。
马车辘辘地驶出庄子，沿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去。
五月的风从南边吹来，暖洋洋的，带着田野里庄稼的清香和路旁野花的甜味。
李云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叩着膝盖。
午时尚未到，李云天的马车便停在了农国公府的大门口。
护卫跳下车辕，掀开车帘，李云天弯腰钻了出来，双脚落地时，膝盖有些发软——不是累，是有些心急了。
从双峰堡到京城，坐马车就算是快马加鞭也要一个多时辰，他辰时就出发，一路没有停歇，这是他成亲以来离家最久的一次，整整一个多月，说不想念是假的。
门房下人看见马车，一溜烟跑进去通报，有人接过了缰绳牵马，有人跑去后院报信，有人帮着从车上往下搬酒坛，一时间府门口的人影进进出出。
李云天顾不上这些，大步迈入府门，绕过影壁，穿过回廊，直奔后院。
他的步子又快又急，袍角带起的风将衣角都撩得起来。
陈安迎面赶来，正要开口请安，李云天摆了摆手，说了句“无须多礼，有事回头再说”，便从他身边快步走过，将他晾在了回廊上。
陈安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张罗搬酒的事了。
后院主卧的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韦德芷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绣花样式的图册，翻看着什么。
翠儿蹲在榻前替她揉腿——她的腿肿了，小腿按下去一个浅浅的坑，半天回不来。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与李云天撞了个正着。
“回来了？”她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像是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出卖了她心里的波澜。
李云天走过去，翠儿识趣地起身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他在榻沿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比从前胖了些，软软的，暖暖的，手指上戴着的那只玉镯陷进了肉里，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瘦了。”韦德芷看着他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胡茬扎手，硌得她指尖发痒。
她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在庄子上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只顾着忙？”
“吃了，天天吃，周李盯着呢。”李云天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让她感受自己的心跳，“倒是你，为了我李家血脉遭了不少罪。”
“看你说的，为夫君传宗接代开枝散叶是我的责任和本份，那家媳妇不都是这样？姜婆子都说我胖了一圈，再胖下去就走不动了。”
说完韦德芷低头看了看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忍不住笑了，“你看看，我现在像不像一只青蛙？”
李云天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伸手轻轻覆上去。
隔着衣料，他感觉到掌心下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微微搏动，不是胎动，是心跳——属于另一个人的、独立于母体的心跳。
他的心猛地一颤，眼眶有些发酸，忍住了。
韦德芷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腹上，轻声说：“他最近老踢我，白天踢，晚上也踢，有时候踢得我睡不着觉。
姜婆子说，这么爱动的孩子，一定是个男孩儿。翠儿说是女孩儿，说她动得欢实，活泼。”
她顿了顿，低下头，“我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反正……都好。”
“都好。”李云天重复了一遍，将掌心在她腹上缓缓移动，感受着那小小的生命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