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佑安走到女儿身边,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说不出口,不知道该怎么劝。他知道女儿的心思,知道她心里装着的那个人是谁。
他也知道那个人确实是良配——年纪轻轻封了国公,天子器重,百姓爱戴,有才学有本事有担当,不贪财不恋权不好色,对妻子体贴入微。
这样的男子,别说范雪梅,整个京城的闺秀哪个不心动?
可问题是,他已经有妻室了。
范家的嫡长女,总不能嫁过去做妾吧?
那是打范家的脸,也是害了雪梅自己。
范佑安在厅里踱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女儿,说了一句“你让父亲如何是好”。
范雪梅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着父亲那张满是疲惫的脸,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她知道父亲是为她好,知道祖父是为她好,知道他们说的都对,可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不去想他,做不到不去看他,做不到把心里的那个人连根拔起。
她宁愿这样远远地看着,宁愿这样痛苦着,宁愿这样煎熬着,也不要嫁给一个不相干的人,过着相敬如宾却死水一潭的日子。
范承拄着拐杖转过身来,浑浊的老眼中满是血丝。
他看着孙女那张苍白的脸,那消瘦的身形,那红肿的眼眶,心中又是气又是怜。
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重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长叹——“造孽啊!”
这一声叹里,有对孙女的心疼,有对命运的无奈,有对老天爷的质问——为什么这么好的孩子,偏偏要受这份苦?
厅堂里安静了下来。范雪梅站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
范承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人,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颤动。
范佑安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耸动。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塌下来一般。
远处的天际隐隐传来雷声,沉闷而悠远,像是天公也在为这无解的愁局叹息。
范佑安忽然抬起头,看着女儿,声音沙哑:“你要是觉得委屈,就在府里待着,哪儿也别去。等过些日子……等过些日子就好了。”他自己都不信这句话。
范雪梅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扶着门框,声音轻得像风:“父亲,女儿知道您是为我好。可女儿……女儿做不到。”说完,她推开门的走了出去。
范佑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双手撑着额头,久久没有抬起。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瓦檐上,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
此刻深宫之中三公主李丽珍的寝殿里,十八岁的少女独坐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却带着愁容的脸。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长发散在肩后,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
妆台上摊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是她白日里抄录的诗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笔迹清秀工整,墨迹已干,边角却被手指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嘴唇轻轻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怎么就成亲了呢?”
像是问镜子,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问那个远在永兴坊、此刻正陪着妻子看雨的人。
她想起四年前同福客栈门前那个午后,满城飘着桂花的甜香,一个晒得黝黑的年轻人站在客栈门口,手中捧着一块茉莉香皂,朝她微微一笑。
那时的她还没到及笄之年,不懂什么是情爱,只觉得那笑容干净得像是被阳光洗过。
如今她懂了,懂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将那张抄满诗句的纸折好,塞进妆台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厚厚一叠,都是她这些年抄录的,全是他写的诗——《青玉案·元夕》《悯农》《登高》……一首一首,工工整整,有些纸已经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她却一直舍不得丢。
她把抽屉推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廊下的芭蕉叶上,滴滴答答,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夜曲。
她推开窗,伸出手去接雨水,雨滴落在掌心,凉丝丝的,顺着指缝滑下去。
她忽然想起他写过的那句“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以前读不懂,如今懂了。
坤宁宫里,周皇后坐在凤榻上,手中捧着一盏安神茶,却没有喝。
天子李为民坐在她对面,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眉头微皱,神色有几分凝重。
“陛下,丽珍那孩子,怕是喜欢上农国公了。”
周皇后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忧心,“臣妾让人留意了些日子,她每日遣人出宫打听农国公的消息,闺房里还挂着不少他的诗作,抄录的诗稿存了满满一抽屉。
前几日还让身边的宫女去打听农国公夫人怀孕的事,回来以后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了半天。”
周皇后叹了口气,“这孩子,心重,什么都不肯跟臣妾说。臣妾去问她,她只说是仰慕农国公的才学,没有别的意思。
可臣妾是过来人,她那点心思,臣妾怎会看不出?”
李为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停在扶手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李云天是个好臣子,朕也知道他是个好夫婿。
若是他未曾娶妻,朕倒是乐意招他为驸马。
可如今,韦家女儿已经进了门,身怀六甲,即将临盆,朕总不能为了自己的女儿,让一位功臣休妻吧?那朕成什么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周皇后点了点头,说臣妾明白,可丽珍的性子您也知道,自小就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怕她钻了牛角尖,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李为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开导开导她,让她断了这个念想。
告诉她,朕会为她挑一个良配,不输农国公的良配。
周皇后应了,又说,臣妾尽力,可这种事,不是开导就能解决的。
李为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绵绵的雨丝,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李云天那张年轻而沉稳的脸,想起他说“三年之后,有钱有粮”时的笃定,想起他捧着银票送到御书房时的从容。
这样的人,哪个女子不动心呢?可惜,他已经有主了。
李为民没有回头,声音有些低沉:“朕知道委屈了丽珍,可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如意的。”
周皇后看着天子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她是母亲,她心疼女儿;她是皇后,她也理解天子的难处。
两难之间,唯有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