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永兴坊农国公府的花厅里,李云天陪着妻子看雨。
韦德芷靠在他肩上,手指轻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腹中胎儿偶尔伸胳膊蹬腿的动静。
亭外的雨丝密密匝匝地落下来,打在院子里的树上,沙沙作响,像一首催眠的曲子。
翠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孙汤走进来,放在茶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韦德芷端起汤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有点苦。
李云天接过碗,尝了一口,说还好,趁热喝了驱驱寒。她将碗推回给他,说不喝,你喝。
李云天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三两口将孙汤喝完,把碗搁在一旁。
“你说,雪梅是不是瘦了很多?”韦德芷忽然问了一句,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上,眼神有些迷离。
李云天顿了顿,说嗯,瘦了。
韦德芷又说:“她来府里,你总是躲着,她知道。”
李云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不想让她多想,也不想让你多想。
韦德芷轻轻叹了口气,说我没有多想,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李云天将她揽进怀里,手掌覆在她隆起的腹部上,说别人的事,我们管不了;你管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就行。
韦德芷“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雨声淅淅沥沥,将整座国公府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
屋檐下的红灯笼被雨水打湿了,颜色变得深沉,在风中轻轻摇晃。
李云天靠在椅背上,韦德芷靠在他怀里,两人听着雨声,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他不知道,此刻深宫之中,有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对着雨夜发呆,手里攥着一张抄满了诗句的纸,纸上的墨迹已经被泪水洇湿了一片,模糊了那行“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也不知道,坤宁宫里周皇后还在为女儿的心事辗转难眠。
他只知道,怀里的妻子快要生了,他要当父亲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像是老天爷在替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流泪。
时间的流逝不因人是否难受而改变流速,五月的尾巴一晃便到了尽头。
京城里的槐花开得正盛,满城飘着甜腻腻的香气,熏得人昏昏欲睡。
李云天这些日子哪儿也没去,每日在府中陪着韦德芷,看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看她走路越来越笨拙,看她偶尔扶着腰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花发呆。
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好到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可该来的终究会来。
五月底的一个午后,门房来报——户部尚书王坤来了。
李云天让翠儿扶韦德芷回房休息,自己整了整衣冠往前院去。
王坤已经在正厅坐着了,茶没喝,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在翻看,见李云天进来便合上册子站起身来,开门见山道:
“农国公,今年是杂交水稻全面推广的第一年,京城之外的州县种植情况如何,我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啊!”
王坤说完叹了口气。种子是好种子,去年那六百万石种子撒下去,覆盖了全境六成水田,可种子好不等于收成好。
种的方法不得当,管理跟不上,再好的种子也白搭。
“我想下去看看,选两三个县,实地走一走。如果发现问题,还能及时纠正,挽救一下总比眼睁睁看着减产强。
此事我已禀明陛下,陛下也支持,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老夫想让你陪着一道下去走走,毕竟没人比你更董这杂交水稻。”
李云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王坤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
槐花正盛,一串串垂下来,白得晃眼。他想起去年那些种子,是双峰堡一亩一亩育出来的,是赵铁柱带着人一棵一棵移栽的,是庄子上千号人汗水浇灌的。
那些种子如今开始生根发芽,运往大周的每一个州县,种进每一块水田。
他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能想象那些稻子长在地里的样子。
如果因为种植方法不当导致减产,他比任何人都心疼。
更何况,杂交水稻的成功种植是他封国公的根基,是天子信任他的缘由,是天下百姓不再饿肚子的希望。
于公于私,他都无法拒绝。
他点了点头,“好!王大人,我去,什么时候出发?”
王坤的脸色舒展开来,“越快越好,种子下地已经有些日子了,再晚就错过了关键的观察期。”
说完他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的几个地名:“我选了三个地方——距京城百里的兴平县,两百里的华州府,三百里的邠县。
这三个地方,一个离京城近,一个中等距离,一个偏远些,能反映出不同地域的种植情况。”
说完又补充道,“我已经安排好了,此行微服私访,不惊动地方官府。
你我带上几个户部官吏,扮作商人,悄悄出京。
到了地方不住官驿,直接深入农户和地主之家,实地察看,当面询问。这样才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
李云天点了点头,说不惊动官府是对的,那些地方官报上来的数据,十有八九掺了水,亲眼看看才放心。
商议已定,王坤起身告辞。
李云天送他到门口,王坤拍了拍他的肩膀,“农国公放心,此行不超过两个月,你的夫人快生了吧?来得及赶回来。”
李云天笑了笑,没有接话。
回到后院,韦德芷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那面小琉璃镜照着自己圆圆的脸。
见他进来,放下镜子,问王尚书来做什么。
李云天在榻沿坐下,将王坤的来意和出行的计划说了一遍。
韦德芷听完沉默了片刻,说要去多久,他说不超过两个月。
她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慢慢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很轻:“这是惠及天下的大事,你应该去。
家中的事情你放心,也不用担心我,有云舒、云裳陪着,还有翠儿等人,不会有什么事。
只是你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多带几名护卫,我等你回来。”
李云天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他轻轻捏了捏。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说了句“等我”。
五月二十四,天还没亮透,永兴坊的街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李云天换了一身青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万字巾,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浑身上下不见半点国公的排场,活脱脱一个出门经商的寻常商人。
韦德芷替他整理衣领,退后一步看了看,说道:“一点不像一位国公爷了。”
又叮嘱随行的四名护卫,要保护好老爷的安全。
李云天轻轻拥抱了一下韦德芷,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踏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