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停着两辆普通的青帷马车,王坤和几个户部官吏已经到了。
王坤穿着一身灰布袍子,头上戴着同款的万字巾,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乍一看像个跑江湖的老账房。
他朝李云天拱了拱手,低声说了句“走吧”,便先上了马车。
几个户部官吏也都换了便装,有的扮作伙计,有的扮作账房,一个个神情紧张又兴奋。
他们是去微服私访,不是去游山玩水,此行的所见所闻将直接关系到今年秋收的成色,关系到明年推广的政策,半点马虎不得。
马车辘辘地驶出永兴坊,穿过东大街,出了城门。
晨雾渐渐散去,官道两旁的田野在视野里铺展开来,绿油油的水稻田一望无际,整齐的秧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李云天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田野,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和期待。
那些稻子,是他亲手培育的种子,是他推广的技术,是他献给大周的礼物。
如今,他要去亲眼看看它们长得怎么样了。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已经在构思到了兴平县后要先看什么、问什么、查什么。
此行不超两个月,他一定要赶回去,赶在孩子出生之前回到韦德芷身边。
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
一行人从京城出发时还是清晨,到达兴平县已是第二日午后。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两天,骨头都快散架了,几个户部官吏脸色发白,下车时腿都在打颤。
王坤年纪最大,却精神最好,下了车还活动了一下腰腿,招呼众人先去客栈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再办事。
李云天没有急着去客栈,站在街边打量了一下这座小县城。
兴平县离京城不过百里,是京畿道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墙不高,街道不宽,却热闹得很。
街面上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花猫从巷子里窜出来,差点撞到李云天腿上,其中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又追着猫跑远了。
他看着那孩子的背影,忽然想起远在京城的韦德芷和她腹中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柔软。
王坤选的客栈叫“高升客栈”,是县城里最大的一家,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一行人进了客栈,分住两进院子。
李云天和王坤住了后院,几个户部官吏住了中院,随行的护卫住在前院。
安顿下来后,王坤将众人召集到一起,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明日分头行动,扮作收购粮食的商人,去街上茶楼酒肆、粮铺集市,从百姓口中探听他们对新稻种的看法。
切记,不要暴露身份,不要惊动地方官府。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一行人便出了客栈。
李云天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竹编斗笠,手里提着一只旧布袋,扮作一个走乡串户的小粮商。
王坤扮作他的账房先生,两人一前一后,先在县城街面上转了一圈,然后拐进了路边一家生意冷清的茶馆。
茶馆不大,七八张桌子,早上的客人不多,只有几个老农坐在角落里喝茶聊天。
李云天要了一壶茶,一碟花生米,和王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故意将斗笠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看起来与那些老农没什么区别。
隔壁桌的几个老农正在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听说了没有?今年上头给的那个新稻种,说是能产十几石,你们信不信?”
“信?信个屁!我家祖祖辈辈种田,什么时候见过十几石的稻子?能产四五石就谢天谢地了。”
“可那官府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发了什么……什么种植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育苗,什么时候插秧,什么时候施肥,跟从前的老法子不一样。”
“不一样有啥用?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些人,换了个种子就能多打几倍的粮?我不信。”
“我倒是试了,按照上头发的那个法子种了两亩。苗子是比往年壮实些,可要说能产十几石……等秋收再看吧。”
几个老农七嘴八舌,有信的,有不信的,有将信将疑的。
李云天喝着茶,听着,一言不发。
王坤在一旁也是一言不发,只是不时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在几个老农身上扫来扫去。
等那几个老农喝完茶结了账走了,王坤才低声说了一句:“比预想的好,至少官府宣传到位了,百姓都知道有新稻种、新种法。信不信是另一回事,知道就好。”
李云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结了账,两人出了茶馆,沿着街面继续走。
路过一家粮铺时,他停下来,装作看粮价的样子,竖起耳朵听里面几个买粮的妇人说话。
妇人们聊的是柴米油盐,没几句就扯到了田里的稻子。
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说:“我家那口子今年把那几亩田全种了新稻种,我心里不踏实,万一收成不好,全家喝西北风去。”
旁边一个穿灰布衫的妇人接话道:“你们家还有几亩田,我家那几亩薄田,往年收两石都费劲,今年换了新种,我心里也没底。”
又一个妇人说:“我倒是听隔壁村的说,那新稻种长得比老的好,苗子壮实,分蘖多,看着就喜人,今年收成应该差不了。”
几个妇人议论了几句,又转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李云天在粮铺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王坤跟上来,低声说:“下午出城,直接去田间地头看看。眼见为实,光听老百姓说,不踏实。”
李云天应了,两人回了客栈,草草吃过午饭,带着两个户部官吏,出了县城。
一路上,田野在视野里铺展开来。
绿油油的水稻田一望无际,秧苗整齐地插在田里,间距均匀,行距清晰,与往年那种乱七八糟的插法截然不同。
李云天让车夫停下车,走到路边蹲下身,掐了一株秧苗仔细端详。
根须发达,白嫩粗壮,没有黑根烂根;苗也壮实,叶色浓绿,没有病虫害。
他站起身来,目光越过田埂,看向远处成片的水田,心中暗暗点头。
老百姓确实按照新法种了,不是敷衍了事。
虽然育苗的技术还不够精细,追肥的时机把握得也不够准确,但至少方向是对的,方法是正确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