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着田埂走了几个村庄，每到一个村子便停下来，找正在田间劳作的老农交谈。
“老丈，这秧苗长得不错啊，按照上头发的法子种的？”
那农户是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见李云天面生，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穿着打扮不像官府的人，倒像个收粮食的小贩，才放下心来，说道：
“是啊，今年换了新种，说是能产十几石，我也不指望那么多，能比往年多打几石就烧高香了。”
李云天又问：“那新种的法子，学起来费劲不？”
农户说：“不费劲，上头发的小册子，图画的清楚，字也好认，实在不懂的，还有村里的里正教。
我家那几亩田，都是按册子上写的种的。”
李云天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关于施肥、灌水的情况，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往前走。
一连两天，走访了十几个村庄，看到的情况都差不多。
农户们对新稻种的态度有信有疑，但大多都按照新法种了。
秧苗的长势虽不及双峰堡的那么壮实，却比往年强了好几倍。
往年这个时节，秧苗瘦小发黄，稀稀拉拉地立在田里，看着就让人揪心；
今年却是绿油油的一片，齐刷刷的，像绿色的绒毯铺在大地上。
第二日晚上，一行人回到客栈。
几个户部官吏在屋里摊开地图，将这两天走访的村庄一一标出来。
又根据实地观察的情况，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长长的一串数字——种植面积、秧苗长势、施肥情况、灌水条件、病虫害防治，每一项都有详细的记录。
李云天坐在一旁，就着烛光翻看这些记录，不时皱皱眉。
王坤端着茶盏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问：“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李云天合上本子，沉吟了片刻：“差在细节。双峰堡的苗子，育秧时控温控得精准，发芽率高，苗也壮实。
这里育秧的温湿度控制不到位，发芽率低了，苗也参差不齐。”
他顿了顿，又翻开本子指着其中一页，“还有追肥，双峰堡追三次肥，这里很多农户只追了一次，有的甚至没追。
肥力不足，秧苗分蘖就少，分蘖少产量就上不去。
不过，按现在的情况，如果不出现大的天灾，亩产十石应该没什么问题。”
“十石？”王坤的眼睛亮了，“十石也比往年翻了两三倍。够了，够了。”
李云天点了点头：“十石是保底的数，如果后期管理跟上，追肥及时，还能更高。
关键是要让农户们知道追肥的重要性，不能光靠底肥。”
王坤将李云天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本子上，说要写成奏报呈给陛下，让朝廷下令各地督促农户追肥。
李云天又说：“还有一点，育苗的温湿度控制，明年可以在各州县推广温床育苗的法子，提高发芽率和秧苗质量。”
王坤连连点头，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客栈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李云天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田野。
月光如水洒在田埂上，隐约能看见成片的水稻田泛着银白色的光。
他心中默默想着，兴平县的情况比预想的好，剩下的华州府和邠县，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来，王坤已经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盹，手中的本子滑落在膝盖上。
他轻轻走过去，将本子拿起来放在桌上，又从床上取了一件外袍披在王坤肩上，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一盏油灯在尽头燃着，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弯浅浅的月牙，忽然想起韦德芷——她这个时候应该睡了吧？
不知道孩子有没有踢她，翠儿有没有给她揉腿，姜婆子有没有督促她按时吃饭。
他想着想着，嘴角微微上扬，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吹灭了灯，躺下。
明早还要赶路，去华州府。此行的任务，还远没有结束。
离开兴平县那天是个大晴天，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半空。
李云天一行人天不亮就起了床，在客栈里草草用过早膳，便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县城还在沉睡，街面上只有几个早起赶集的农夫挑着担子匆匆走过。
李云天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兴平县的城墙在晨曦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他心里头装着这几日走访的那些村庄、那些农户、那些绿油油的稻田，还有农户们说的那些话——有信的，有不信的，有将信将疑的。
好在，大多数人还是按照新法种了。
从兴平县到华州府，一百多里路，走了一天半。
华州府比兴平县大得多，城墙高耸，街道宽阔，商铺林立，来往的行人也多了不少。
李云天一行人在城东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依旧是老规矩——微服私访，不惊动官府。
李云天将众人聚在一起，说了自己心中的担忧，王坤也表示两人想到了一块。
他提议在华州府多待几天，看得细一些，问得深一些，至少要弄清楚这里和兴平县有没有差距，如果有，问题到底出在哪个环节。
是种子的问题，还是技术推广的问题，或者是农户自身的问题。
王坤赞同，几个户部官吏也纷纷点头，各自领了任务，分头行动。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便出了城。
华州府周边的田野比兴平县更加广阔，水田连成一片，一望无际，秧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远远望去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李云天蹲在田埂上，掐了一株秧苗仔细端详，根须比兴平县的细了一些，苗也瘦了一些，叶色没那么浓绿，分蘖也没那么多。
他皱了皱眉，站起身来，沿着田埂走了几步，又蹲下来掐了一株，还是差不多。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对身后的王坤说，比兴平县差一些。
王坤也蹲下来看了看秧苗，脸色沉了下来，“农国公，可看出差在哪里？”
李云天指着秧苗的根部，说道：“根须不够发达，吸收养分的能力就弱；苗细叶黄，说明肥力不足；分蘖少，产量上不去。”
他又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成片的稻田，说这些田的秧苗普遍存在这个问题，不是个例。王坤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一行人沿着田埂走了几个村庄，每到一个村子便停下来，找正在田间劳作的农户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