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州府整整待了五天，走访了二十几个村庄，问了几十个农户，看了上百块稻田。
李云天蹲在田边的次数多得数不清，鞋底沾满了泥，裤腿上也溅了不少泥点子，连指甲缝里都是黑泥。
王坤年纪大，蹲久了膝盖疼，便站在田埂上等着，手里捧着本子，一条一条记录。
等五天的走访结束，两人回到客栈，坐在昏暗的烛光下对着一堆记录本发愁。
情况比兴平县差了一截，秧苗长势参差不齐，有些田块甚至出现了缺苗断垄的现象。
更让王坤发愁的是，有些农户虽然领了新种子，却没有按新法种植，还是用老法子育苗插秧。
两人心中明白，这是推广宣传的力度不够，下面的人敷衍了事，农户不明白新法的好处，自然不愿意改变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法子。
王坤叹了口气，说回去之后要狠狠整治这些不作为的官吏。
李云天沉吟了片刻，说华州府离京城不过两百里，情况就不如兴平县了，那离京城更远的地方呢？
邠县可是离京城在三百里外，比华州府更远，情况会不会更差？
王坤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几下，说现在不知道，得去了才知道。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客栈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李云天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田野，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月光如水洒在田埂上，隐约能看见成片的水稻田泛着银白色的光。
那些稻子，是他亲手培育的种子，是他推广的技术，是他献给大周的礼物，可此刻他心中却充满了忧虑。
邠县会是什么样子？离京城更远的地方又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但他知道无论前面是什么，他都得去看，都得去面对。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瓦檐上沙沙作响。
雨丝在灯光里闪烁，像无数细小的银针，扎进暗沉的夜色里。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身看见王坤还坐在桌边翻看着记录本，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他没有打扰，轻轻出了门，站在廊下听着雨声，站了很久。
一连三天的雨，将李云天一行人困在了华州府。
客栈的院子里积了浅浅的水洼，雨点砸进去溅起一朵朵水花，又迅速消失。
王坤站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念叨着“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李云天坐在桌边翻看着这几日的记录本，一页一页，密密麻麻，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几个户部官吏困在各自的房间里，有的在整理资料，有的在补觉，有的实在无聊便趴在桌上打起了盹。
第四日清晨，雨终于停了。
天边露出一角淡蓝，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瓦檐上，泛着细碎的金光。
李云天起得最早，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像被洗过一样，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
他活动了一下被雨水困得发僵的筋骨，转身去敲王坤的门。
王坤早已穿戴整齐，手里提着那只旧皮箱，脸上的愁容也随着雨散了几分。
一行人草草用过早饭，上了马车，往邠县赶去。
从华州府到邠县，一百多里路，雨后的官道泥泞不堪，车轮陷进泥浆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走得很慢。
李云天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田野，雨水洗过的庄稼绿得发亮，一望无际的水稻田在阳光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
他心中暗暗希望，邠县的情况不要比华州府更差。
进入邠县地界后，李云天没有让马车直接去县城，而是让车夫拐上了乡间的小路。
“直接去乡下，早点看到实际情况。”王坤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马车沿着蜿蜒的土路缓缓前行，路两旁的稻田一块接一块地铺展开来，绿油油的秧苗齐刷刷地立在田里，间距均匀，行距清晰，长势喜人。
李云天的眼睛亮了起来，让车夫停车，跳下马车蹲在田埂上掐了一株秧苗。
根须发达，白嫩粗壮，苗也壮实，叶色浓绿，分蘖多。
他站起身来，又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掐了另一株，还是差不多。
王坤跟在他身后，也蹲下来看了看秧苗，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惊喜。
李云天心中却有些疑惑，这里离京城三百里，比华州府还远，种植情况却比兴平县都要好，这不合理。
除非——除非这里的官府推广得力，农户执行到位。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
在邠县，他们一待就是四天。
走访了三十几个村庄，问了几十个农户，看了上百块稻田。
每到一个村子，李云天都会蹲在田埂上看秧苗，王坤站在一旁做记录。
农户们对新稻种的态度普遍积极，大多表示按照上头发的小册子种了，有些还自己琢磨出了新的追肥方法。
李云天蹲在田边，手里捏着一株秧苗，用当地的土话询问。
农户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说起新稻种滔滔不绝，说今年换了新种，按照新法种，苗子壮实得很，比往年强了好几倍。
旁边一个年轻的后生插嘴，说里正天天在村里转，谁家没按新法种，当场就训，训完了还手把手地教。
李云天听着，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暗记下了“里正”两个字。
第四天晚上，一行人回到客栈。
李云天和王坤坐在桌前，对着这几天记录的资料仔细分析。
兴平县的情况中等偏上，华州府不尽人意，邠县最好。
三个地方，距离京城远近不同，种植效果却不是由远及近递减，而是高低不平，毫无规律。
李云天沉吟了片刻，说道：“推广的好坏，与当地衙门的重视程度有直接关系，与距离京城的远近没有必然联系。”
王坤缓缓点了点头，如果猜测得到证实，那这就是地方官的责任心问题，不是技术推广的难度问题，也不是农户的接受程度问题。
地方官重视，里正盯得紧，农户就按新法种；地方官敷衍了事，农户就糊里糊涂地种。就这么简单。
李云天提出，要想证实这个猜测，光看这三个县还不够，需要再多看两个。
王坤看着他，说道：“你的意思是——回程的时候绕点路？”李云天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如果猜测属实，回京后两人便联名上书天子，将杂交水稻的推广好坏纳入地方官的优劣考评之中，并明确对不作为的地方官进行处罚。
只有把官员的乌纱帽和粮食产量挂上钩，他们才会真正用心去抓推广、抓落实。
王坤将李云天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长出了一口气，说那就这么定了，回程绕路，再看两个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