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城门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七月的京城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暮光中，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赶着在天黑前回到家中。
李云天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熟悉的街景，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四十多天了，从五月二十四离京，到七月初十回来，整整四十七天，走了四县两州，行程近千里，看了几百块稻田，问了数百个农户，记了厚厚几本笔记。
王坤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连日奔波让他苍老了许多，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着胡茬，眼角的皱纹比出门前深了一圈。
“农国公，这一路辛苦你了。”王坤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
李云天摇了摇头，说道：“王大人比我更辛苦，您这把年纪跟着我东奔西跑，让我心中颇为不安啊！大周有你这样的肱骨之臣实乃天下百姓之福。”
王坤摆了摆手，“农国公不必客套，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
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些日子你也看到了，杂交水稻推广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但也暴露了不少问题。
不如明日朝会之后，我们一起面圣，将这段时日的所见所闻如实禀报。”
李云天点了点头，“好，那王大人，咱们明日见。”
马车在永兴坊牌坊口停下。
李云天跳下车，朝王坤拱了拱手，王坤掀开车帘说了句“明日见”，便放下帘子，马车继续往前，往王坤府邸的方向去了。
李云天站在牌坊口，望着那块刻着“永兴坊”三个大字的石牌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暮色中，坊内的街巷安静而温暖，几盏灯笼已经次第亮起，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在晚风中袅袅飘散。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走半跑地往自家府邸赶去，那速度一点不比身边护卫的速度慢。
府门口，门房老王头正蹲在台阶上纳凉，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扔下手里的菜叶子，扯着嗓子朝里喊：
“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李云天顾不上应他，大步迈过门槛，穿过影壁，绕过回廊，直奔后院。
院子里那株老槐树还绿着，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回廊上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李云天走到后院门口，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翠儿正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愣了一瞬，随即惊喜地叫出声：“老爷回来了！”
李云天点了点头，低声问道：“夫人呢？府中一切可还安好？”
翠儿躬身回道：“回老爷，夫人在屋里，这几日睡眠不太好，腿又肿高了些，姜婆子说小姐临盆的日子近了。”
李云天心中一紧，快步往屋里走。
韦德芷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那面小琉璃镜，不知在想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与李云天撞了个正着。
那一刻她的眼眶红了，却忍着没有哭，只是嘴唇微微颤着，手里的小镜子滑落在榻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李云天走过去，在榻沿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肿了，手指像一根根小萝卜，玉镯陷在肉里，留下深深的印痕。
“回来了？”她的声音轻轻软软，像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点了点头，说回来了。
韦德芷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胡茬扎手，硌得她指尖发痒。
瘦了！黑了！
两人无声的拥包着，四十多天的等待，四十多天的牵挂，四十多天的思念，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的相依。
“这次回来，还走吗？”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许的倦意。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说道：“不走了，等孩子出生，等陪你坐完月子，等你能下地走路了再说。”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的笑容。
李云天没有告诉她那些田里的忧虑，没有告诉她那些地方官的敷衍了事，没有告诉她那些有可能影响秋收的不利因素。
那些事，明日自会与王尚书一同面圣禀报。
今夜，他只想好好陪着她，陪着这个为了他、为了这个家、为了腹中孩子默默承受着一切的女子。
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安静了下来。
直到戌时，翠儿在门外低声禀报，晚饭已好，是否可以用饭。
李云天这才松开韦德芷，将她扶到桌边坐下，并吩咐翠儿，将晚饭送到房中来。
翠儿道了声“是”，便去安排人端饭菜，饭菜还未上，云舒与云裳听闻自己的二哥回府，急匆匆赶了过来。
四十多天没见，两个小姑娘也非常想念。
云舒和云裳一进屋，就扑到李云天身边，一左一右拉着他的手臂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二哥，你出去这么久，我们都想死你了。”云舒拉着李云天的胳膊撒娇。
云裳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二哥你这次出去这么久，你看又黑又瘦的。是不是很辛苦？”
李云天笑着摸摸她们的头，“哪有什么辛苦的，二哥是出京公干，查看杂交水稻的推广种植情况。也没干什么活，就是路走的多了些，太阳晒的多了些。”
这时，翠儿带着几个丫鬟端着饭菜进来了。
满桌的佳肴香气扑鼻，李云天扶着韦德芷在主位坐下，自己坐在旁边，又招呼云舒和云裳也坐下。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吃饭间，云舒和云裳不停给李云天夹菜，当然也没冷落二嫂韦德芷。
边吃还边分享着府里这段时间发生的趣事。
韦德芷看着这温馨的一幕，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李云天一边听着家人的话语，一边给韦德芷挑出鱼肉里的刺，偶尔回应着妹妹们的话题。
这顿饭，大家吃得格外满足，仿佛把分别的时光都在这一顿饭里弥补了回来。
饭后，云舒与云裳识趣的告辞离开，将空间留给李云天夫妇。
李云天扶着韦德芷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夫妻二人说着体已话，感受着夏夜的宁静与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