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第二日，李云天吃过早饭又扶着韦德芷在园子里散步，说了一些其它地方的见闻趣事。
半个时辰之后，又扶着韦德芷回房休息，直到巳时，估摸着现在出门，加上途中的耗时，等入宫时天子应该已经下了朝。
离开府门，上了马车一路向着皇城方向而去。
等李云天入了宫，途中正好碰上等他的户部尚书王坤，二人同行被太监带至御书房口，并向御书房内高全通传过后，御书房的门被高全轻轻推开时，李为民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今日下朝比平日早，散了朝便直接过来，连常服都没换，还穿着那身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折子，却显然没有在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李云天和王坤身上，说了句“二位爱卿来了”，语气平淡，却掩不住那一丝急切。
李云天和王坤行了礼，李为民赐了座，两人在御案前的圆凳上坐下。
高全奉上茶，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李云天从袖中掏出那本厚厚的笔记，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四十多天走访四县两州的所见所闻，字迹有些潦草，是在田间地头匆匆写下的，边角还沾着泥点子，他一直没舍得擦。
李为民接过笔记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说：“直接说，朕不听虚的。”
王坤欠了欠身，清了清嗓子，将四县两州的种植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
兴平县的情况中等偏上，农户基本按照新法种植，但追肥不及时，秧苗长势参差不齐；
华州府最差，部分农户甚至还在用老法子种新种子，苗黄秆瘦，分蘖不足；
邠县最好，农户积极性高，田间管理到位，秧苗长势不输双峰堡；奉先、蒲城两县介于兴平与邠县之间。
李为民听得很认真，手指轻轻叩着御案，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等王坤说完，目光转向李云天：“你怎么看？”
李云天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摊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他们走过的每一个州县。
他指着地图，说：“陛下请看，这是兴平县，离京城百里，种植情况中上。
这是华州府，离京城两百里，种植情况最差。
这是邠县，离京城三百里，种植情况最好。
这是奉先、蒲城两县，在邠县东南，离京城更远，种植情况中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从这些数据看，种植的好坏与距离京城的远近没有必然联系。
邠县比华州府远，种植却比华州府好；奉先、蒲城比兴平县远，种植却不比兴平县差。”
李为民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住了，手指叩案的动作也停了，等着李云天继续说下去。
“臣与王尚书一路走一路问，反复核实，发现问题出在地方官府身上。
邠县知县重视此事，亲自下乡督促，里正每日巡查，谁家没按新法种当场指出，手把手地教。
华州府的官吏敷衍了事，种子发下去就不管了，农户爱怎么种怎么种，没人问，没人管。”
李云天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天子，“同样的种子，同样的技术，同样的农时，一个县亩产能有十几石，隔壁县却可能只有几石。
这不是种子的错，也不是农户的错，是地方官不作为的错。
种子再好，技术再先进，落到那些不作为的官吏手里，也是一纸空文。”
李为民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李云天脸上，声音沉了下来：“你有何建议？”
李云天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应将杂交水稻的推广成效纳入地方官的考评之中，与他们的升迁奖惩直接挂钩。
推广得力者，记功升迁；推广不力者，降职罚俸；敷衍了事甚至弄虚作假者，罢官免职，永不录用。”
他顿了顿，又说，“臣建议朝廷下旨，令各州县设立农事专员，专门负责杂交水稻和杂粮的推广事宜，定期向户部汇报种植进度、田间管理情况和预计收成。
户部再派出督查使，不定期抽查核实，发现虚报瞒报者，严惩不贷。”
李为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手指重新叩上了桌面，这一次叩得比刚才重了些，笃笃笃的声音在御书房里回荡。他忽然开口：“还有呢？”
李云天看了一眼王坤，王坤微微点头。李云天继续说道：“臣还有一策，请陛下圣裁——将杂交水稻的种植技术编成通俗易懂的农书，配上插图，印制下发到每一村、每一户。
同时，臣想召集一批农事好手，臣亲自指导他们如何种植杂交水稻，从育芽到移栽，从追肥到田间管控，一步一步的教。
等这批人学会了，派他们赴各州县巡回示范，手把手教农户育苗、插秧、施肥、灌溉。
农户不是不愿意学，是没人教，教了也未必记得住。只有让他们亲眼看见、亲手做一遍，才能真正学会。”
李为民听完霍地站起身来，走到御书房中央来回踱了几步，袍角带起的气流将案上的折子吹得翻了几页。
高全连忙上前按住，退后。李为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云天和王坤，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朕常跟人说，农国公是朕的财神，是朕的福将。今日朕要说，农国公是朕的股肱，是大周的柱石。”
李云天连忙躬身：“陛下过奖，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李为民摆了摆手，转身回到御案前坐下，朝高全一挥手：“拟旨。”
高全连忙铺开黄绫，提起朱笔，屏息凝神。
李为民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一字一句从唇间迸出：“第一，杂交水稻推广成效，自今年起纳入各州县官吏考评，与升迁奖惩挂钩。
推广得力者记功升迁，推广不力者降职罚俸，敷衍塞责者罢官免职。”
高全运笔如飞，将天子的旨意一字不漏地记在黄绫上。
“第二，各州县设农事专员，专司杂交水稻与杂粮推广之事，定期向户部禀报。
户部设督查使，不定期抽查核实。如有虚报瞒报、敷衍塞责者，严惩不贷。”
高全的笔尖在黄绫上沙沙作响，额头沁出了细汗，手却没有一丝颤抖。
“第三，由司农寺牵头，将种植技术编成农书，配图印制，分发各州县各村各户。
选派农事好手，不仅会种田，还必须识字，交给农国公培训，等培训完成再派赴各地巡回示范，手把手教导农户。”
李为民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云天和王坤，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第四，农国公李云天，加太子少傅衔，赏黄金五百两，锦缎百匹。
户部尚书王坤，加太子太保衔，赏黄金三百两，锦缎五十匹。”
李云天和王坤连忙起身谢恩。
李为民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从高全手中接过拟好的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盖上御宝，交给高全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