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日头已经升高了，御书房里的光线亮了许多，龙涎香在空气中袅袅升腾。
李为民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严肃变成了少有的轻松，看着李云天，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农国公，你知道吗？朕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大周的天下再没有饥荒，家家户户粮仓满溢，百姓丰衣足食。朕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笑醒了。”
李云天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看着天子花白的鬓角，看着他那双因常年批折子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有些感动。
这个大周的君主，或许有些缺点，或许有些不足，但他的心中装的永远都是天下苍生。
他站起身，郑重地躬身行礼：“陛下，臣定竭尽全力，不负圣恩。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李为民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句话。
从御书房出来，日头正当顶。李云天和王坤并肩走在宫道上，谁也没有说话，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出了宫门，王坤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朝他拱了拱手，认真地说了一句：“农国公，老夫替天下百姓谢谢你。”
李云天连忙还礼，说王尚书言重了，这是臣子的本分。王坤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李云天站在宫门口，望着马车渐渐远去，这才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帘放下，他靠在车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明日，圣旨就会发往各州县。再过几个月，秋收的粮食就会堆满粮仓。
再过几年，大周的天下就不会再有饥荒。
他想着想着，嘴角微微上扬，掀开车帘，对着护卫说了一句“走快些”。
朝廷的动作快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圣旨下达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京城的四座城门便同时打开，一队队快马从城门洞中飞驰而出，马蹄声急促而清脆，在清晨的薄雾中传出很远。
马背上的信使腰间系着黄绫包裹的圣旨，怀中揣着加盖了御宝的公文，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将奔赴各州各府各县，将天子的旨意传遍大周的每一寸土地。
城门口的百姓纷纷避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一匹匹快马从身边掠过，尘土飞扬，转眼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司农寺的动作也不慢。圣旨下达的第三天，司农寺卿魏丰便亲自登门。
李云天正在书房里翻看笔记，那是在四县两州走访时记录的，他打算整理成册，作为培训农事好手的教材。
门房来报时他愣了一下，放下笔迎出去，魏丰已经进了前院，一身官袍还没换，显然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
他见了李云天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说：“下官拜见农国公，尊陛下旨意，司农寺选派六十名农事好手，交由国公爷培训。人已经备好了，不知国公爷如何安排？”
李云天接过名单看了看。六十人，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挂零，平均不到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名单上不光有名字，还有每个人的籍贯、务农年限和擅长的农活，列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名单，对魏丰说：“让他们去双峰堡，交给管事周李，我亲自去培训。”
魏丰点了点头，又问了句什么时候开始，李云天说越快越好，就七月十六。
魏丰应了，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说了一句“农国公，这批人是司农寺精挑细选的，底子都不差，学东西快。你多费心。”
李云天郑重地点了点头。
七月十六，天还没亮，永兴坊的街面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李云天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系着布带，脚上蹬着皂靴，没有坐马车，从马厩里牵出那匹白马，翻身而上。
坐马车太慢了，骑马能快一倍。
他不想在路上耽误时间，早到一个时辰，就能多教一个时辰。
韦德芷站在门口，翠儿扶着她的胳膊，晨露重，她披了一件斗篷，高高隆起的腹部在斗篷下若隐若现。
她看着马上的李云天，嘴唇动了动，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李云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拨转马头，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响起，带着四名护卫消失在巷口。
辰时刚过，李云天便到了双峰堡。
从京城到双峰堡，骑马比马车快了近一个时辰，白马跑得浑身是汗，他顾不上歇息，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往庄子里走。
周李正带着人在庄门口等候，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
李云天一边走一边问：“人到了没有？”
周李说：“到了，昨天下午就到了，一共六十人，安排在庄子东边的客房住下了。
老奴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学堂，桌椅板凳都备齐了。”
李云天点了点头，说：“把他们集合起来，庄门口。”
六十名农事好手很快便集合在了庄子门口。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青布短衫，有灰袍子，有粗布褂子，高矮胖瘦不一，站得也不是很整齐。
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看人的目光很专注，手掌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跟土地打交道的人。
此刻他们站在庄子门口，看着眼前这个比他们还年轻许多的农国公，目光中有好奇，有敬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期待。
李云天站在台阶上，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
他没有穿官袍，没有摆国公的架子，一身利落的短打，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皂靴还沾着赶路时的尘土，看起来比眼前这些人更像一个庄稼人。
“朝廷将你们派过来学习农事，而后宣讲天下，你们肩上的担子很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学得好，便能更好地指导天下百姓的农事生产。
这关系到天下百姓能否吃饱肚子，关系到大周的国运。你们要用心学，不可懈怠。”
六十人齐齐下拜，高声道：“尊农国公令，我等定当用心！”
声音洪亮，在庄子门口回荡。李云天点了点头，让人取来干稻谷以及提前吩咐周李泡好的育芽谷。
他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把金黄的稻谷，开始讲解如何在播种之前让稻谷更好地发芽。
从浸泡的水量到吸水的时间，从温度的控制到种芽入田的时机，他讲得很仔细，每一个环节都掰开揉碎了说。
他拿起一粒提前浸泡过的稻谷，用手指轻轻捏开，露出里面的胚芽，让大家传看。
“看，这个胚芽已经鼓起来了，马上就要破壳而出。这个时候就要及时下种，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芽还没出，晚了，芽长太长容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