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让人端来两盆水，一盆温水，一盆凉水，又将取来的干稻谷分别泡进去，让大家观察对比。
有人举手，问传统的老法子是泡在缸里，放在灶台边保温，跟这有什么不同。
李云天将他叫到前面，让他亲手试了试水温，又让他看了看泡在不同水温中的稻谷发芽情况。
那人看了看，挠了挠头，说：“国公爷，这温水的发得快，发得齐，灶台边那盆有的发了有的没发，参差不齐。”
李云天点了点头，说：“这就是控温的重要性。温度不均匀，发芽就不齐，发芽不齐，秧苗就参差不齐，秧苗不齐，产量就上不去。一环扣一环，环环都不能马虎。”
那人恍然大悟，退回去后掏出本子埋头记了起来。
从辰时到酉时，除去中午半个时辰吃饭，李云天几乎没有停过。
他蹲在地上一遍遍地演示，一遍遍地讲解。
又将学员带至水田边，从水浸稻谷、温汤催芽、苗床整地、播种覆土，每一个步骤都反复示范，让学员亲手操作，直到确认每个人都掌握了要领。
他的嗓子哑了，膝盖蹲得发麻，手掌被水泡得发白，但精神依然很好，目光依然专注，讲到关键处声音依然洪亮，没有半点疲惫之态。
六十名学员听得聚精会神，有人记笔记，有人在手心比划，有人互相讨论，没有人打瞌睡，没有人走神。
酉时末，天色开始暗下来。
李云天结束了一天的讲解，让人拿来纸笔，让他们将今日所学做好笔记，明日教他们种芽育苗的过程以及管理，今晚回去好好消化。
学员们齐齐躬身，说了句“多谢国公爷”，三三两两地散去。
有的边走边讨论，有的蹲在路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补笔记，有的追上来问问题，李云天一一作答。
周李走过来，低声问要不要在庄上住一晚，李云天摇了摇头，说夜里赶回去，明天一早再来。
周李看了看天色，有些担心，说天快黑了，路上不好走。
李云天笑了笑，说不碍事，这条路我走了几百回了。
他翻身上马，带着四名护卫，策马出了庄子。
天色将暗，官道两旁的田野在视野里渐渐模糊，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
白马跑得很快，马蹄声急促而清脆，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
李云天骑在马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腿有些酸，腰也有些僵，嗓子干得像要冒烟，但心中却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他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双峰堡，暮色中，那两座山峰并肩而立，像两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山脚下那片绿油油的田野。
他嘴角微微上扬，催马快跑了几步，朝着京城的方向飞奔而去。
家里，韦德芷还等他回去。不管多晚，都要回去。
在这关键的时候，他必须陪在她的身边。
接下来一连十天，李云天每天往返于京城与双峰堡之间。
天不亮出门，天黑透才归，晨雾迎他出城，暮色送他回府。
每日清晨，他骑马从永兴坊出发，白马踏着晨露，马蹄声在空寂的长街上格外清脆。
到了双峰堡，便直奔庄子东边的学堂。
六十名学员早已端坐在那里，面前的桌案上摊着笔记，墨迹未干。
他走进学堂，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便开始讲课。
声音沙哑了就喝一口凉茶，膝盖蹲麻了就站起来走两步，手被水泡得发白就在衣襟上擦一擦。
从辰时到酉时，除去中午半个时辰吃饭，他几乎没有停过。
第一天讲育芽。他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把金黄的稻谷，从浸泡的水量到吸水的时间，从温度的控制到种芽入田的时机，每一个环节都掰开揉碎了讲。
学员们围成一圈，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干脆盘腿坐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看他如何挑选饱满的谷粒，如何控制水温，如何判断发芽的时机。
讲到关键处，他让学员轮流上前操作，亲手试试水温，亲手捏捏谷粒，亲手把浸泡好的稻谷铺在苗床上。
有人手忙脚乱，有人笨手笨脚，他都不厌其烦地纠正，直到每个人的手法都对路。
第二天讲育苗。他带学员们到育苗田边，赤脚踩进泥里，亲手示范如何平整苗床、如何播种、如何覆土。
泥浆溅到裤腿上，他浑然不觉。学员们跟着他下田，起初还有些拘谨，怕弄脏了衣裳，见他毫不在意，便也放开了手脚，跟着他一趟一趟地在田里走。
第三天讲苗田管理。他蹲在田埂上，掐下一株秧苗，指着根须、茎秆和叶片，讲解如何观察秧苗的长势，如何判断是否需要追肥，如何控制水位。
学员们围在他身后，伸长脖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四天讲移栽插秧。他卷起裤腿，带头下田，没有秧苗，用类似的野草代替。
左手握“秧”，右手插苗，手指入泥的深度、株距行距的宽窄、插秧的速度和节奏，一一示范。
他插得又快又齐，秧苗在田里站成一条直线，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学员们跟在后面学着插，起初插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他一一纠正，手把手地教。
第五天讲移栽后的管理。他站在田埂上，指着已经插好的秧苗，讲解如何控水、如何追肥、如何除草、如何防治病虫害。
他说水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烂根，少了旱苗；
肥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徒长，晚了减产。
学员们埋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每一天都有新的内容，每一天都有新的要点。
李云天把杂交水稻种植的每一个环节都拆解开来，掰开揉碎了讲给学员们听。
他讲得细，学员们听得也细。
他们都是种了几年甚至十几年地的老庄稼把式，去年在天子皇庄中又亲自种过一季杂交水稻，有经验，有体会，有疑问。
李云天讲的时候，他们一边听一边对照自己去年种田时的做法，有不懂的就问，有疑惑的就提。
李云天来者不拒，一一解答，直到每个人都没有疑问为止。
到了第十天，李云天讲完了杂交水稻种植的所有环节。
他没有再讲新的内容，而是让学员们轮流上台，将自己这十天学到的知识讲一遍，其他人补充、纠正。
六十名学员，挨个上台，有的口齿伶俐，讲得条理分明；
有的不善言辞，讲得磕磕巴巴，但每一个要点都没有遗漏。
李云天站在一旁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纠正，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夕阳西下时，最后一名学员讲完了。
李云天走上台，目光从六十张脸上扫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