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早出晚归，往返奔波，嗓子哑了，腿也肿了，但看着眼前这些人从最初的生疏到现在的熟练，从最初的似懂非懂到现在的了然于胸，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你们已经掌握了杂交水稻种植的所有要点。”
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清晰有力，“回去之后，要把你们学到的东西教给更多的农户。你们教的不是种地的手艺，是活下去的希望。”
六十人齐齐下拜，高声道：“谨遵国公爷教诲！”声音洪亮，在学堂里回荡。
第十一天，李云天带着这六十名学员回了京城，将他们交到了司农寺卿魏丰手中。
魏丰早早便在司农寺门口等着，见一行人过来，快步迎上前。
李云天将花名册递过去，说人交给你了，尽快安排他们出京，奔赴各州县。
现在去，还能赶上指导农户的后期管理，能让粮食多增产一点。
魏丰接过花名册翻了翻，合上，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句“农国公辛苦了，天下百姓会记住您的恩情的。”说完便转身安排去了。
人事已尽，只看天命了。
李云天站在司农寺门口，看着那六十名学员三三两两散去，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种子是好的，技术是好的，人是好的，剩下的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边飘着几朵白云，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京城灰色的瓦檐上，泛着淡淡的光。
这个夏天的雨水还算充足，没有大旱，也没有大涝，应该是个好年景。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上马，往永兴坊的方向去了。
马蹄声嗒嗒地响着，不紧不慢，像一首悠扬的归曲。
八月初五，暑热正盛。
院子里的老槐树纹丝不动，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心烦意乱。
李云天却浑然不觉，他坐在韦德芷身旁，手里摇着蒲扇，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扇出的风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翠儿端来冰镇的酸梅汤，搁在石桌上，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李云天端起来试了试温度，不凉不烫，才递到韦德芷手中。
韦德芷接过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圈暗红的汁水，李云天用帕子轻轻擦去，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几个月来，她越来越不爱说话了，腹中的孩子压得她喘气都费劲，走几步路便累得不行，夜里翻身都要人帮忙。
李云天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崔氏今日来得比往常早，过了午时便到了。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里面装着自己炖的银耳莲子羹。
一进门便说“这天热得不像话”，翠儿接过食盒，崔氏走到韦德芷身边坐下，摸了摸女儿的肚子，问今日感觉怎么样。
韦德芷说还好，就是有些坠胀。
崔氏说那是孩子往下走了，快生了。
李云天的心揪了一下。
崔氏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头一胎都这样，有的折腾，你做好当爹的准备就行。
李云天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手里的蒲扇又摇了起来。
韦德芷眉头一皱，手中的团扇停了，双手慢慢摸向腹部。
李云天手中的蒲扇也停了。
崔氏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翠儿端着果盘从廊下走过，脚步也慢了下来。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锯木头。
“是不是疼了？”崔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镇定。
韦德芷咬着嘴唇，额头上沁出了细汗，点了点头。
崔氏站起身来，对翠儿说快去请稳婆和郎中，又对李云天说你扶德芷回屋。
李云天将蒲扇往石桌上一搁，弯腰扶起韦德芷，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的身子很沉，每走一步都要喘一下，李云天的胳膊被她攥得生疼，他一声不吭，稳稳地扶着她往屋里走。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座国公府。翠儿跑出去没一盏茶的工夫，两个稳婆便先后来到了后院。
她们是京城最有名的接生婆，一个姓赵，一个姓孙，都五十多岁，圆脸，爱笑，说话轻声细语，手脚麻利得像一阵风。
赵稳婆进了屋，看见韦德芷额头上的汗，便说夫人别怕，头一胎都这样，听我的就行。
孙稳婆在床边蹲下，伸手摸了摸韦德芷的肚子，又问了几个问题，回头对崔氏说还早，宫口才开了两指，得再等等。
李云天被赶出了房间。这是规矩，男人不能待在产房里。
他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可那微微发抖的手指出卖了他。
陈安从前院赶过来，手里捧着账本，正要说什么，见他这副模样又咽了回去，悄悄退到廊下候着。
一个时辰过去了，屋里传来韦德芷压抑的呻吟声。
李云天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脚步更快了。
又一个时辰过去，呻吟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叫喊。
李云天停下脚步，双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翠儿端着一盆热水从屋里出来，盆里的水已经染成了淡红色。
李云天张了张嘴想问她，翠儿低着头快步走了，没有看他。
崔氏从屋里出来，脸色有些疲惫，拍了拍李云天的肩膀说“还早，头一胎慢，你别急。”
李云天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天渐渐黑了下来。廊下的灯笼被一一点亮，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李云天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已经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双腿发麻，腰背僵硬，却不肯去旁边的椅子上坐一坐。
翠儿端来的晚饭搁在廊下的条凳上，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
“哇——”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从屋里传出来，像一把利刃划破了沉闷的夜空。
李云天的身子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微微发抖，嘴唇也跟着颤了起来。
哭声很响亮，一阵接一阵，底气十足，像是在向整个世界宣告他的到来。
陈安站在廊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假装是被烟熏的。
翠儿从屋里跑出来，满脸是笑，朝着李云天福了一福，声音清脆得像是爆开的豆子：“恭喜老爷，夫人生了，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李云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他使劲忍着，没有让它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