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赵稳婆抱着一个用大红包袱裹着的小婴儿走出来,笑眯眯地递到李云天面前。
李云天低头看去,那小小的人儿闭着眼睛,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一只刚剥了皮的小兔子。
他的嘴一张一合,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哼哼。
李云天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小小的襁褓。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差点没抱住。
赵稳婆在旁边扶了一把,笑着说老爷别紧张,抱着就习惯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那小小的人儿忽然睁开了眼睛,黑溜溜的,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他直直地看着李云天,不哭也不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李云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儿子,我有儿子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颤抖。
崔氏从屋里走出来,眼眶也是红红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进去看看德芷吧,她受了很大的罪。”
李云天小心地将孩子交还给赵稳婆,迈步走进屋里。
韦德芷靠在床头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忍受着什么。
李云天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艰难地弯了弯,声音轻得像风:“孩子呢?”
李云天说道:“稳婆抱着呢,很健康,哭声大得很,全府都听见了。”
韦德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她哭着哭着又笑了,笑了又哭了,李云天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座国公府。
陈安站在廊下扯着嗓子吩咐仆役去韦府和崔府报喜,又让人在府门口放鞭炮。
厨房的刘婶杀了鸡炖上了汤,说夫人要补身子。
门房老王头在门口挂了一串红灯笼,说是添丁进口的喜气。
整座国公府一夜之间从沉闷的暑热中活了过来,到处都是脚步声、说笑声、碗盏相碰声,比过年还热闹。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火花。
李云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漫天的烟火,身后是疲惫睡去的妻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声响亮的孩子。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原主的记忆涌入脑海,想起远在河县的大哥,想起早逝的爹娘,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吃过的苦、受过的累,想起从河县到京城的这一路风风雨雨。
今天,他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要守护的人,有了要传承的姓,有了一切努力的意义。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轻轻将睡梦中韦德芷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拢到耳后,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又低头看了看那个睡在母亲身边的小小人儿,那小小的人儿睡得很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嫩嫩的脸颊,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
那小小的人儿动了动嘴,像是在吮吸什么,又沉沉睡去。
他忍不住笑了,笑了好久,这才起身离开房间。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那对母子。
韦德芷已经沉沉睡去,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汗渍,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那个小小的人儿躺在她身边,被大红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睡得很香,偶尔动一动嘴,像是在梦里吃奶。
李云天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拉上帷幔,转身出了门。
翠儿还候在门外,手里端着营养参汤,已经热了三回了。
她见李云天出来,连忙欠了欠身。
李云天压低声音,语气却不容置疑:“好生照看夫人与公子。一刻都不能离人,夫人醒了立刻给补充营养汤,公子哭了马上叫姜婆子。警醒些,别误事。”
翠儿连连点头,将李云天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她跟了韦德芷陪嫁过来快一年,从没见过老爷这般郑重其事,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屋里那对母子。
李云天从后院出来,穿过回廊,往前院走。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风从来没有这么清爽过。
灯笼在廊下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的脚步很轻快,像是踩在云上,整个人轻飘飘的,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儿子,他有儿子了。
那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哭声响亮的小东西,是他的儿子。
他要当爹了,不,他已经当爹了。
陈安一直候在回廊的拐角处,远远看见李云天过来,连忙迎上前去。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烛光映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满是笑意。
到了跟前,他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声音不大却透着由衷的欢喜:
“恭喜老爷喜得麒麟子!老奴给小公爷贺喜了!小公爷一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福泽绵长!”
李云天哈哈大笑,笑声在回廊里回荡,惊得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起一片。
他伸手拍了拍陈安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陈安身子微微一晃。“老陈,今日便借你吉言了!”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当家做主的豪气,“另外,给两位稳婆各赏千两纹银。今日她们辛苦了,忙了整整一下午,跑前跑后没停过脚。多给些赏钱,让人家知道咱们国公府不是小气的人家。”
陈安连连点头,心里默默记下。
“府中下人全都赏,每人赏一吊钱!”
李云天的声音提高了些,让廊下候着的几个仆役都听见了,“让大家都沾沾我儿子的喜气!”
话音刚落,主房门外小院里候着的七八名下人齐齐跪下,七嘴八舌地谢恩。
“多谢老爷赏赐!”
“恭喜老爷喜得公子!”
“老爷仁厚,小公爷福大命大!”
声音参差不齐,南腔北调,却都透着发自心底的欢喜。
有个年轻的小厮跪得急了,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脸上还挂着笑。
李云天看着他们,摆了摆手,说都起来吧,今夜加菜,每人多一碗肉食。
下人们又是一阵谢恩,这才起身散去,脚步轻快得像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