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转身去了账房。
账房在府邸东侧,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着账本,墙角立着几只上了锁的铁皮柜。
陈安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其中一只小柜子,从里面取出两张千两银票,锁好账房的门返回内院。
陈安揣着银票先去了后院。两个稳婆正在厢房里喝茶歇息,一边喝茶一边聊着今日接生的凶险。
赵稳婆说国公夫人胎位正,就是孩子个头大,生的时候费了些劲;
孙稳婆说夫人身体底子好,又年轻,换个体弱的早就撑不住了。
两人正说着,见陈安进来,连忙站起身来。
陈安将银票放在桌上,他笑眯眯地说:“这是我们老爷赏二位稳婆的,每人千两纹银。今日辛苦二位了,老爷说夫人母子平安,你们功不可没。”
两个稳婆看着手上那张银票,眼睛都直了。
赵稳婆接生了大半辈子,接过最多的赏银也不过百两,头一回见到千两之数。
她的手都在抖,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农国公大气”“农国公仁厚”“小公爷福大命大”,吉祥话像开了闸的水,一句接一句往外涌。
孙稳婆接不上话,便在一旁连连点头。赵稳婆又补了一句“夫人这一胎生得好,底子壮,奶水也足,小公爷有福气”,还在往外掏好话。
陈安笑着打断她,说二位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改日再请二位喝茶。
两个稳婆这才千恩万谢地离去,出门时还看了一眼手上的银票,像是怕它们自己长腿跑了。
送走了稳婆,陈安回到账房,让仆役们分批来领赏钱。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账房门口便排起了长队。
仆役们按着班次,三三两两地进来,领了赏钱,签了名字,便欢天喜地地退出去。
有人领了钱便去回到房间,有人蹲在廊下数铜板,有人凑在一起商量着得了空去街上买些什么。
门房老王头领了钱,蹲在门口抽着旱烟,跟隔壁府的门房炫耀,说我家老爷生了公子,赏了我们每人一吊钱,你家老爷当年生了三个公子,赏了你们什么?
隔壁门房翻了个白眼,转身进了府,把门关上了。
陈安忙完这一切,已是亥时。
他端着那盏始终没顾上喝的茶,穿过回廊,来到前院的正厅。
李云天正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一边坐着的崔氏看到李云天的样子,有些想笑,却又想起自己的丈夫在自己第一孩子出生时口样,与其何其相似。
如今女儿生产,母子平安,李府有这么多下人伺候,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崔氏起身告辞离开,李云天没留,毕竟天色亦晚,吩咐护卫和两名女仆,将崔氏安全送回韦府。
崔氏才离开不久,陈安就走进来,躬身道:“老爷,都安排妥了。稳婆已经送走了,下人们的赏钱也发了。赵稳婆临走时说,夫人身子底子好,奶水也足,小公爷吃奶没问题。”
顿了顿,又说,“厨房炖了人参鸡汤,刘婶说等夫人醒了就送去。库房里的人参、阿胶也都备的足,随时可以用。”
李云天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陈安脸上,说:“老陈,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陈安一怔,算了算,说道:“快五年了。”
李云天点了点头,“是啊!快五年了,辛苦你了。”
陈安的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老奴不辛苦,这辈子能跟着老爷是老奴的福气。”
李云天笑了笑,没有接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他忽然又想起远在河县的大哥,想起早逝的爹娘。
“老陈,明日一早,派人去河县送信,告诉大哥,他当伯父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陈安应了,说明日一早就安排人出发,快马加鞭,不出三月就能到。
李云天点了点头,又说:“再派人去韦府和崔府报喜,岳父岳母那边,老国公那边,都要送到。”
陈安一一记下。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李云天站在窗前,陈安垂手站在身后。
远处,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嘹亮而有力,像是在向整个世界宣告他的到来。
李云天嘴角微微上扬,转过身,对陈安说:“早些歇着吧,明日还有得忙。”
陈安应了,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李云天也转身穿过回廊,往后院产房走去。
回到房间时,翠儿正半跪在床边,手里端着青花瓷碗,一勺一勺地喂韦德芷喝汤。
韦德芷靠在床头,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精神比生产时好了许多。
她见李云天进来,微微侧过头,嘴角弯了弯,算是打了招呼。
翠儿连忙要起身行礼,李云天摆摆手,示意她继续。
姜婆子抱着婴儿坐在床尾的锦凳上。
小家伙又睡着了,皱巴巴的小脸埋在襁褓里,偶尔动一动嘴,发出细微的吮吸声,像是在梦里吃奶。
姜婆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又轻又柔,像是在拍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抬头看了李云天一眼,低声说了句“小公爷睡了”,便又低下头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怀里的婴儿。
李云天走过去,从翠儿手中接过碗和勺。
翠儿愣了一下,识趣地退到一旁,将位置让给他。
他在床沿坐下,舀了一勺汤,送到韦德芷嘴边。
韦德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张嘴喝了。
汤是人参炖鸡汤,刘婶用砂锅慢火炖了整整一个下午,汤色金黄,漂着薄薄一层油花,香气浓郁。
李云天又舀了一勺,吹了吹,才送到她嘴边。
他喂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先试试温度,怕烫着她。
韦德芷喝得也慢,不是不想快,是确实没力气。
一勺一勺,一碗汤喝了快小半个时辰。
“娘子今日辛苦了,需要多吃点,才能更快地恢复元气。”
李云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床尾那个熟睡的小家伙。
韦德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生孩子确实辛苦,从午后折腾到天黑,疼得她死去活来,好几次觉得自己撑不过去了。
可当听到那一声嘹亮的啼哭,当稳婆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放在她胸口时,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韦德芷喝完汤,李云天把空碗递给了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