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泰也是心中打鼓。
他为人机敏,账目上算得清,此刻却觉得这笔账怎么算都不踏实。
他偷偷看了李云天一眼,见这位年轻的国公爷神色笃定,目光中不见半分犹豫,便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二人都是老成持重的性子,知道东家既然定了调子,做掌柜的先不该泼冷水,况且他们确实还没尝过那“惊鸿烈”究竟是什么滋味——万一真的值这个价呢?
李云天见两人沉默,也不追问,只是微微一笑:“你们心里有疑虑,这很正常。等酒运到了,你们亲自尝过,自然就明白了。”
他指了指二人手中的酒名标签,“先把‘惊鸿烈’三个字贴到酒坛上,该准备的准备起来。后天开张,到时候,让京城的酒客们自己来评判。”
曾诚和洪泰齐声应诺,起身告辞。
出了府门,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洪泰先开了口:“曾兄,八两银子一斤的酒,你做了这么多年掌柜,见过没有?”
曾诚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沓印着“惊鸿烈”三字的纸,字迹飘逸中带着一股凌厉之气,倒真配得上这个名字,“国公爷不是寻常人,他敢定这个价,想必有他的道理。咱们先去铺子里等着,等酒到了尝一尝,便知分晓。”
洪泰点了点头,又道:“我方才没敢说,每日限量五百斤,万一卖不完,剩下的怎么办?酒这东西可不比别的,放久了虽然不坏,可压着银子啊。”
曾诚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弟,你还是没听明白。国公爷的意思,怕是根本不愁卖,所以才限量。
咱们先别瞎猜了,赶紧回去把酒坛贴上签子,该收拾的收拾利索。开张那天,是好是歹,一看便知。”
两人说着,各自往铺子方向去了。
一路上,曾诚心里始终悬着那块石头:八两银子一斤的“惊鸿烈”,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他恨不得那运酒的马车立刻就到,好让他亲口尝上一尝。
十月初三,天色未亮,京城的两条街上便已有了动静。
辰时刚过,曾诚便到了十字街的“琼浆酒阁”。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石青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伙计们早已将铺子里外打扫得一尘不染,酒坛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每一只坛身上都贴着“惊鸿烈”的酒签,那三个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曾诚负手站在柜台后,望着空荡荡的铺面,心中说不出是期待还是忐忑。
他想起昨日初见那“惊鸿烈”时的情形——酒液倾入碗中,清冽如泉,毫无杂质;
凑近一闻,一股浓烈而醇厚的酒香直冲脑门,是他做了十年掌柜从未闻过的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那一瞬间,只觉一道热流从喉间直贯而下,整个胸腹都暖了起来,余味悠长,唇齿留香。
确实值八两银子一斤。曾诚在心里又确认了一遍。
可是值归值,买得起的终究是少数。
这京城里富贵之家虽不少,可能否让这些人踏进他这新开的铺子,他心里着实没底。
城隍庙那边,洪泰也同样站在柜台后出神。
他的铺子离城隍庙只隔着一条巷子,庙前常年香火鼎盛,往来人流如织。
可人多归人多,肯花八两银子买一斤酒的人能有几个?
他望着门前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暗自叹了口气。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曾诚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外,伸手扯住了那块盖了整整两天的红绸。
绸布“哗啦”一声滑落,“琼浆酒阁”四个鎏金大字在秋日的晨光中熠熠生辉。
没有请宾客,没有放鞭炮,甚至连个吆喝的伙计都没安排——正如国公爷吩咐的,安安静静地开张。
与此同时,城隍庙那边,洪泰也扯下了红绸。
两块牌匾隔着半座京城,几乎是同时露出了真容。
铺子开了门,却冷清得像没开一样。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好奇地朝里面张望两眼,却被那气派的装潢和货架上整整齐齐的酒坛唬住了,犹豫片刻便转身走开。
曾诚站在柜台后,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却慢慢攥紧了。
他心里算了一笔账:一斤八两,五百斤就是四千两银子。
就算只能卖出一成,也有四百两。
可照眼下这光景,连进来问价的人都没有一个,别说四百两,四钱银子怕是都难。
洪泰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城隍庙前人声鼎沸,可他的铺子里静得像座空庙。
一个挑担子卖烧饼的老汉路过门口,伸头往里瞧了一眼,啧啧两声:“这么气派的铺子,卖的是金子不成?”嘟囔着走远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曾诚额头上的细汗渐渐渗了出来。
可就在他心中那根弦快要绷断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就是这家!琼浆酒阁!陈管事说的就是这儿!”
曾诚猛地抬起头,只见三四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铺子,个个面色急切,像是晚来一步就抢不着了一般。
为首那人他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是城东周侍郎府上的管事。
“这位可是掌柜?”那人走到柜台前,目光已经迫不及待地往货架上的酒坛子扫了过去,“我们大人前几日尝过那惊鸿烈,心心念念了好些天,听说今日开售,天没亮就打发我来了。敢问这酒怎么卖?”
曾诚定了定神,拱手道:“客官,惊鸿烈八两银子一斤,分为十斤、五斤、两斤三种坛装,每日限量五百斤,售完即止。”
他本以为报出“八两”二字,对方至少要犹豫片刻。
谁知那管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抬手就往柜台上一拍:“给我来五十斤!十斤装的,要五坛!”
曾诚愣了一瞬,随即连忙吩咐伙计搬酒。
他亲手接过银锭,称了,收了,手都有些微微发颤——开门不到半个时辰,第一笔买卖就成了,而且一出手就是四百两银子。
那管事刚走,又有一拨人涌了进来。
曾诚抬眼一看,竟同时来了四五位,看穿着打扮,无不是各家府上的管事。
这些人进门便直奔柜台,七嘴八舌地喊着:
“我家老爷要二十斤!”
“我要三十斤!”
“先给我拿十斤,明日还来!”
铺子里顿时热闹得像赶集一般。
曾诚和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搬酒的搬酒,收银子的收银子,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他一边忙活一边在心里暗暗吃惊:这些人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铺子才开张不到半个时辰,连招牌都还是新的,怎么就来了这么多?
他哪里知道,李云天给那些达官贵人和世家送的酒,又且是白送的?
那些酒哪里是白送的?分明是把种子撒出去了,今日开张,便是收获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