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腊月初。
京城下了今冬的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一整夜,天明时推开窗子,满目银装素裹,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
国公府的院子里,仆役们一大早就起来扫雪,扫帚划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沙沙作响,夹杂着年轻小厮们打雪仗的嬉笑声。
自上次从皇宫回来,李云天便很少出门。
整整一个月,他除了携妻儿去了两趟韦府看望岳父岳母之外,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外头的人都道李国公闭门谢客,不知在忙些什么,只有陈安和几个亲近的人知道,老爷日日不是伏案写写画画。
这日午后,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李云天正在书房里翻看一份刚从老家送来的信函,陈安推门进来,禀报道:“老爷,韦府那边来了消息,说韦老爷巳时到。”
李云天放下信函,看了看漏刻,起身整了整衣冠。
韦宽来了。
韦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嫡系族人有不少在地方州府任职,在江南道和河南道经营了上百年,商路人脉盘根错节,扎根之深,不是任何外来商户能比的。
惊鸿烈若能借韦家的手铺到这两道去,不啻于插上了一对翅膀。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的岳父。
李云天与韦宽之间,既是翁婿,又是合作伙伴。
这种关系说好也好——彼此信任,不用像外人那般勾心斗角;
说麻烦也麻烦——有些话,反倒不如跟外人说得直白。
好在韦宽是个明白人。
两人在花厅落座,寒暄了几句家常,闲话说完,便入了正题。
李云天将拟好的合作协议摊在桌上,一桩一件地讲给韦宽听。
惊鸿烈在江南道与河南道的代理权,全部交给韦家经营。
价格方面,李云天给出了五两银子一斤的供货价,比京城的零售价便宜了三两。
运输由韦家自行负责,从双峰堡提货,发往江南和河南各州的铺子。
韦宽听罢,端起茶盏沉吟了片刻,然后放下茶盏,看着李云天,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
要说韦家,其实早就有人向他提过,想跟李云天合作做生意。
惊鸿烈的名声在京城如雷贯耳,八两银子一斤尚且抢破头,若是能拿到别州的代理权,那便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可韦宽一直没开这个口——一来他是李云天的岳父,女婿的东西,他这做岳父的伸手去要,面子上挂不住;
二来之前在炒茶上,他儿子韦德儒已经跟着李云天赚了个盆满钵满,族中有些人眼红,已经在背后嘀嘀咕咕了,他若再主动开口要酒的代理,少不得又要被人说闲话。
所以这件事,他一直在等。
等李云天来开口。
如今李云天果然主动提了出来,而且条件如此优厚——五两一斤,比京城的零售价整整便宜了三两,这在商言商,是实打实的让利。
韦宽心里跟明镜似的,女婿这是在照顾他的面子,不想让他这做岳父的难做。
“好。”韦宽没有多说,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他是个爽快人,既然女婿给了台阶,他便顺着走下去,再多客套反而是矫情了。
翁婿二人当场商定了细节:年后正月初八,交付第一批惊鸿烈,共计三万斤。
韦家届时会派车队去双峰堡提货,李云天这边只需安排好人对接即可。
至于韦家拿到酒后如何在江南、河南两道销售,卖什么价钱,那是韦家自己的事,李云天一概不过问。
“运输由韦家负责,路上可要当心。”李云天叮嘱道,“这酒金贵,颠簸不得,还要防火。走长途,坛子要用稻草裹好,防震。”
韦宽点头笑道:“这个自然,你放心便是。我韦家做了上百年的生意,别的不敢说,运货的本事还是有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韦宽便起身告辞了。
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李云天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但那目光中的满意和欣慰,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送走了韦宽,李云天在花厅里站了一会儿,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事情。
三万斤惊鸿烈,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双峰堡那边的库存虽然还有,但年后要同时供应京城的铺子和韦家的订单,再加上兵部那一万斤酒精提走后,还要再提纯酒精,有备无患,压力不小。
这件事必须亲自去双峰堡安排,不能只靠传话。
当天下午,李云天便带着几名护卫,再次动身前往双峰堡。
冬日的双峰堡比秋天更加冷清。
田野里光秃秃的,只剩下收割后的稻茬和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的山峦覆着一层薄雪,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几缕炊烟从堡子里袅袅升起,给这片萧瑟的景致添了几分生气。
李云天先去找了周李。
周李正在账房里核算年底的各项收支,见主人来了,连忙起身让座。
李云天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将与韦家的合作安排交代了下去:
“年后正月初八,韦家会来人提货,第一批三万斤惊鸿烈。
你到时候直接发给他们,具体对接的人我会让陈安提前跟你确认。
账目要单独立册,韦家的货跟京城的货分开记,每一笔都要清清楚楚。”
周李一一记下,又问:“老爷,韦家来提货的时候,是按咱们的出货价结账,还是……”
“按出货价结账,五两一斤。”李云天道,“银货两讫,不赊不欠。这是规矩,就是岳父也不能破。”
周李点了点头,在账本上认真地记了下来。
安排完了韦家的事,李云天又去了酿酒坊。
一进去,他便看到了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原本空旷的场地上,如今堆满了砖石木料,十几名工匠正忙碌地砌着新的灶台,敲敲打打的声音此起彼伏。
杨老八站在最里面那排灶台前,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地记着什么,看见李云天来了,咧嘴一笑,小跑着迎了上来。
“东家,您来了!”杨老八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您快来看看,新灶台已经砌好十二座了,再有半个月,八十座准能赶出来!”
李云天跟着他走进工地,一座一座地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