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砌的灶台比旧灶更宽更大,每座灶台上都架着崭新的蒸甑,铜皮锃亮,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
几个年轻的学徒正在老师傅的指导下调试火候,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每搭好一座灶台,便增加一甑酿酒。”李云天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杨老八道,“老师傅不够,就去外面招,多带些学徒出来,人手要跟上。
八十座灶台若是全开起来,光靠现在这几十个人可不够。”
杨老八连连点头:“东家放心,我已经收了三十多个学徒了,都是堡里知根知底的年轻人,手脚勤快,脑子也活泛。
老师傅那边,我也托人打听了,隔壁县有个老酿酒师傅,干了大半辈子,其家中三个儿子也学到了这门手艺,年前若是能请来,便又多了四员大将。”
李云天道:“银子不是问题,只要人靠谱,工钱给高些也无妨。”
杨老八应了一声,又带着李云天去看了新扩建的酒窖。
八十座灶台全部投产后,每日出酒量将暴增数倍,现有的酒窖根本装不下。
工人们已经在老酒窖东边挖出了一个新的地窖,规模比原来大了三倍有余,四面砌了青砖,顶上架了横梁,覆了厚厚的黄土,只等泥水干透,便可投入使用。
李云天在地窖里站了片刻,感受着那股阴凉干燥的气息,心里踏实了许多。
八十座灶台,每座日产酒二百斤,一天便是一万六千斤。
若全部用来勾兑惊鸿烈,加上头锅和二锅的比例调配,每日能供应市场的酒量至少在两万斤以上。
到时候,不仅京城的铺子不用再限量五百斤,韦家的订单也能从容应对,甚至还有余力去开拓新的市场。
不过李云天心里清楚,产量上来之后,更重要的反而是保持克制。
越是产能充足,越不能一下子把市场撑爆。
饥饿营销的效应还在持续,这个金字招牌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他走出地窖,望着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的酿酒坊,目光深远。
“老八,”他忽然开口,“八十座灶台全部投产后,除了酿惊鸿烈,还要拨出一部分人手,拿出五座灶台专门酿玉米酒。”
杨老八一愣:“五座灶台酿玉米酒,知道了东家,咱们的玉米酒也库存几千斤了,手艺也都成熟了,我看不比惊鸿烈差多少。”
“玉米酒暂时不拿来卖的。”李云天道,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是拿来存着的。日后我有大用。另外兵部万斤酒精交付,酒精的库存也就几千斤,酒精提纯也用玉米酒,库存满足两万斤之后便停下。”
杨老八挠了挠头,但他知道东家从不做无用之事,便老老实实地应了下来。
李云天没有再多解释。有些事,现在说了还为时过早。
等到明年开春,等到那些玉米酒一坛一坛地存满了新酒窖,等到西域的商队沿着丝绸之路来到京城——到那个时候,一切自然会水落石出。
回京城的马车上,李云天从袖中取出那份写着“商策”的封套,翻开其中一页,在“白酒”二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字:
双峰堡扩建完毕,年产量可达四百万斤以上,可满足当前需求。下一步,启动白糖作坊。
他写完这一行字,将纸收回封套中,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马车摇晃着向前,车窗外是茫茫的暮色和漫天的风雪,而他的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路还很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走得慢。
回到京城府中,已是午后申时。
李云天一路风尘仆仆,进府后先去了内院,韦德芷正抱着安安在暖阁里逗弄,见他回来,笑着道:“这一趟可还顺利?”
李云天接过安安,在儿子粉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这才道:“双峰堡那边安排妥了,年后初八岳父便可安排人提货。”
他又将此行的情况简单说了几句,便话锋一转,“对了,娘子,你可知道京城里最大的糖商是哪一家?”
韦德芷虽是世家出身,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对京城的商贾之事了解不多,想了想道:
“糖商?我倒是听母亲提起过,像是范家在京中做得最大。
你若想打听,不如问陈安,他整日在外头跑,这些事比我知道得清楚。”
李云天点了点头,心中有了数。
晚饭过后,他将陈安唤到书房,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京城里最大的糖商是哪一家,做多大买卖,从何处进糖,市面上如今有哪几种糖,都打探清楚了来报我。”
陈安应了一声,又问:“老爷,可是要跟糖商打交道?”
李云天道:“年后有用得上的地方,你先去摸摸底。”
陈安办事利索,这又是跑腿打听消息的活儿,对他来说是轻车熟路。
不出两日,他便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上来。
“老爷,京城里最大的糖商,果然就是范家。”
陈安站在书案前,将手中的折子展开,“范家在京中经营糖业已有两代,大周四十三州的糖,少说有三分之一是从范家出的。
南北各地的甘蔗糖、甜菜糖,经他们手再分发给各地铺子,可以说是掌控着大周糖业的半壁江山。
此外,范家还为皇宫供应御用糖品,算是大周的官商。”
李云天接过折子,一边翻看一边沉吟。
范家。这个姓氏让他心中微微一沉。
不是因为这个姓氏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范家与他的处境之间,横着一桩不好言说的事。
范雪梅,当初差一点就成了他的正妻,一直到现在对他还用情之深。
那桩事虽已过去许久,但在京城勋贵圈子里,知道的人不少。
他若直接登门拜访范家主事之人,场面未免尴尬,传出去更是平添是非。
这事光凭他自己可谈不成,得寻一个够分量的人从中斡旋。
李云天合上折子,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他的外祖父,崔炎。
老国公崔炎是大周元老,德高望重,崔家又是博陵望族,门第之高、人脉之广,在整个大周都屈指可数。
况且崔炎与范家的老一辈素有往来私交不错,两家在朝中也有交集,由崔炎出面做中人,既给足了范家面子,又能让他李云天免去直接登门的尴尬,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备车。”李云天放下折子,站起身来。
“老爷要去何处?”陈安问道。
“去崔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