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与李云天的府邸隔了三条街，李云天到的时候，门房早已远远望见，连忙迎上前来牵马通传。
不多时，内院便传来脚步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小跑出来，躬身道：“国公爷，老国公请花厅叙话。”
李云天随着管事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一路往花厅走去。
崔府他来过许多次，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
花厅的格局还是老样子，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山水，案上供着一盆苍翠的松柏盆景，清雅中透着几分古朴。
崔炎已经坐在花厅上首了。
老国公今年六十有七，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目光却依旧炯炯有神。
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玄色长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见李云天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道：“云天来了？坐吧。”
这是外祖父与外孙婿之间才有的随意。
李云天上前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才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下。
崔炎身边的丫鬟机灵地端上茶来，李云天接过，轻轻抿了一口，没有急着开口。
崔炎打量了他一眼，将茶盏搁在桌上，慢悠悠地道：“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上次你来找我，是谈炒茶的买卖，害得我那几个老友天天来府上蹭茶喝。这次又打什么算盘了？”
李云天也不拐弯抹角，将茶盏放下，正色道：“外公，这次我想请您出面，帮我引见一个人。”
“谁？”
“范家的当家人。”
崔炎微微一怔，随即捋了捋胡须，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范家？可是那个范家？”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李云天自然听得明白——范家与李云天之间那桩险些成了的婚事，京城里谁人不知？
如果不是崔炎的安排，当年让韦家捷足先登了，怕是这门亲事都成了。
“正是那个范家。”李云天面色如常，坦然道，“我想做糖的生意，京城最大的糖商就是范家，要想从他们那里拿货，少不得跟他们打交道。可我若直接登门，终究……不太妥当。”
崔炎“嗯”了一声，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从茶盏上缘看着李云天，似乎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李云天便接着道：“大周市面上如今只有紫沙糖，没有白糖，更没有冰糖。
而这两样东西，味道比紫沙糖好得多，也更精贵，一旦做出来，不愁没有销路。
但眼下我缺一个关键的东西——原料。紫沙糖是我的原料来源，整个京城乃至大周，最大的紫沙糖供货方就是范家。
所以，我需要跟范家谈一笔买卖，从他们那里进糖。”
崔炎放下茶盏，缓缓点了点头。
他做了几十年官，见多识广，虽不知道白糖、冰糖是什么东西。
但见自己的外孙女婿如此重视，若成了那确实是一桩大买卖。
“你要跟他们谈什么？什么时候开始谈？”崔炎问。
“尽量在年前把意向敲定，明年开春后正式进货。”
李云天道，“我想请外公出面，约范老国公吃顿饭，由您在中间牵线搭桥，后面的事我自己去谈。”
崔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宠爱和无奈：“你小子啊，倒会挑人。我这张老脸，怕是要被你拿去挡不少风雨了。那老头怕是不会有好脸色了。”
李云天听出外公话里的松动之意，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太过，只是笑道：“外公说哪里话，您老人家德高望重，一句话顶我十句。这事换谁来都不好使，非得您出马不可。”
崔炎被他拍得舒服，老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捋了捋胡须道：“既然你开口了，我这个做外公的，总不能让你自己去碰钉子。
范家那边，我还有些旧交情在，约范老头子出来吃顿饭应该不难。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着李云天的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你这糖的买卖，到底是几分的成算？
别到时候范家那边铺好了路，你这边却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来，那可就不是尴尬的事了，是把外公的脸也搭进去了。”
李云天知道外公这是在替他把关，心中感激，郑重地道：“外公放心，制糖的手艺我已经琢磨透了。
白糖和冰糖的做法，我心里有数，只要原料跟得上，第一批货三两个月内就能出来。
到时候不仅要在京城卖，还要卖到外面去。”
崔炎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衡量他这番话的分量。
片刻之后，老国公缓缓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地道：“行。既然你有把握，我这把老骨头就替你走这一遭。
明后日我便让人送帖子去范家，日子定好，再定地方。”
李云天连忙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外公。”
崔炎摆了摆手，拿起手边的拐杖站起身来，边走边道：“谢什么谢，你是我外孙，我不帮你帮谁？
倒是你自己，酒的事还没忙完，又折腾起糖来了，可别贪多嚼不烂。”
“外公教训得是。”李云天跟在他身后，恭敬地应道。
崔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眼中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不过话说回来，范家那边，你见着人了，可别乱了分寸。”
这话带着三分打趣、三分提醒，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
李云天知道外公指的是什么，神色如常，淡淡笑道：“外公多虑了，我与范家谈的是买卖，旁的事一概不沾。”
崔炎“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只留下一句话飘在身后：“等我消息。”
李云天站在花厅门口，望着外公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那件一直悬而未决的事总算落定了一半。
范家这根线，在京城可不是随便谁都能牵得动的。
崔炎出马，才两日便有了回音——范承答应赴约，日子定在了腊月初十，地点就在崔府的花厅。
老国公做东，摆一桌家宴，名义上是老友叙旧，骨子里是给李云天和范家牵线搭桥。
这样的安排既保全了双方的面子，又不至于让人说三道四。
李云天得了消息，心中稍定。
接下来便是准备，他得把白糖和冰糖的工艺都写清楚，还得建作坊，双峰堡的土地怕是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