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作坊在皇庄那边，两座窑炉日夜不停地烧，吹制琉璃的匠人们轮班倒，炉火从正月初八到现在就没熄过。
肥皂和香皂的作坊也是同样的节奏，搅拌的大锅从早到晚冒着热气，工人们的衣裳被碱水浸得发白，手被泡得脱了几层皮，可没有人叫苦，因为老爷说了，干好了，人人有赏。
如今这些货物在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李云天每次看到库存数字，心里都踏实得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唯一让他觉得美中不足的，是白糖和冰糖。
六座作坊同时开工，流水线日夜不停地转，可产量只有那么高。
白糖的工艺虽然已经成熟了，但黄泥水淋脱色那一道工序急不得，快一分颜色就不够白，慢一分又耽误整条线的节奏，急也急不来。
冰糖更不用说了，结晶要整整七天，急不得，催不得，只能慢慢等。
一天平均下来，白糖能出两千来斤，冰糖不到五百斤。
这个产量，供京城勋贵们尝个鲜还凑合，真要是六国使臣开了口，要个几万斤，他拿什么给人家？
这不是严重影响到他赚钱的速度吗？
李云天当天便写了一封信，让陈安派快马送去双峰堡交给周李。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却字字千钧：各作坊全力开工，加大库存。
制糖作坊加派人手，六座工棚不够就开六座，时间不够就搭建临时的，人手不够就去牙行买，原料不够就去范家催，总之，五月中旬之前，白糖的库存要翻一番，冰糖至少要翻两番。
信送出去之后，他放心不少，想了想，决定亲自去一趟皇庄，看看香皂和琉璃的生产和库存。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西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皇庄的轮廓便远远地出现在了视野里。
这里不比双峰堡，没有那一望无际的田野和层叠的山峦，地方小得多，几排作坊、三两进院落便算尽了。
但李云天当初选中这里做琉璃和香皂的作坊，图的就是它离城近——马车一个来回不过一个时辰，运货方便，他来看也方便。
进了皇庄，还没下车，一股淡淡的碱水味便混着春末的风钻进了车帘。
李云天跳下车，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作坊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
看守的护卫见是他，连忙行礼通传，李云天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声张，自己顺着碎石小路先往香皂作坊的方向走去。
香皂作坊在皇庄的东头，是一长溜新盖的砖木工棚，远远便能看见几根烟囱往外冒着青烟。
李云天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咣当咣当”的搅拌声，混着工人们的吆喝和脚步声，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迈步走进工棚，一股热浪混着碱水特有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忍不住眯了眯眼。
工棚里热气蒸腾，氤氲的白雾从一口口大锅上方升起来，弥漫在房梁之间，将窗外的日光都滤得柔和了几分。
几十个工人赤着胳膊，穿着短褐，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长长的木桨，在巨大的铁锅里不停地搅拌着。
锅里的皂液浓稠黏腻，在木桨的搅动下翻出一个个浑浊的漩涡。
工人们的动作整齐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你起我落，你左我右，木桨撞击锅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战鼓一样有节奏。
一锅皂液从入锅到成型要整整两天。
头一天要将油脂和碱水按比例倒入锅中，大火煮沸，小火慢熬，中间要不停地搅拌，从早搅到晚，一刻也不能停。
停了皂液就会分层，油脂浮在上面，碱水沉在下面，再也融不到一块儿去；
或者更糟——直接在锅里凝成一团硬疙瘩，捞不出来，也化不开，一整锅料就这么废了。
所以这些工人们三班倒，一班四个时辰，四个时辰里木桨不能离手，不能停，不能慢。
一轮搅下来，每个人的手臂都肿得像发了面的馒头，抬都抬不起来，可没有人叫苦，也没有人偷懒。
因为赵管事说了，这是天子和农国公的产业，做得好，农国公有赏，陛下也有赏。
李云天站在工棚门口，目光从那一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上扫过，又落在工人们被碱水泡得发白、脱了几层皮的手上，心中暗暗点了点头。
他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五十来岁、身材敦实的老头小跑着过来了，身上的衣裳被汗浸得透湿，脸上堆满了笑，跑近了便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得恨不得让全工棚的人都听见：
“农国公大人来了！小的赵德贵，给国公大人请安！大人万福！”
李云天将他扶了起来，笑着道：“老赵头，不必多礼。我正想找你，香皂的库存现在有多少？你报个数给我。”
赵德贵一听问库存，精神头更足了，张嘴便来，不假思索，像背了无数遍似的：
“回大人，桂花香型的三十八万块，茉莉香型的三十六万块，檀香型的少一些，但也有三十万块出头。
前两天大人传话来说要加大库存，小的又添了二十口大锅，新招了四十个工人，如今每日的产量比上月又增加了八千块。
照这个速度，到五月中旬，库存还能再往上蹿一大截。”
李云天听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侧头看了一眼工棚里那些忙碌的身影，片刻后才转过头来，拍了拍赵德贵的肩膀，语气不轻不重，却透着一种让人心里踏实的诚恳：
“老赵头，辛苦了。你的功劳，本公记下了。好好干，本公不会忘了你，陛下那儿也会有赏赐。”
赵德贵一听这话，眼眶顿时红了一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头哽得厉害，索性“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多谢陛下天恩，多谢国公大人抬举！小老儿……小老儿一定用心办差，拼了这条老命，也把香皂作坊管好！”
李云天弯腰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头的灰，笑道：“行了行了，地上凉，起来吧。你的心意我知道，去忙吧，别耽误了活儿。”
赵德贵连连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又跑回了工棚。
不一会儿，工棚里的搅拌声似乎更响亮了，吆喝声也更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