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离开香皂作坊，穿过一条不长的小路，来到了皇庄西头的琉璃窑。
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窑口前堆着几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炭和石英砂，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合力将一捆沉重的木炭抬到窑口边上。
窑门开着，里面透出一片橘红色的光，热浪从洞口涌出来，隔着几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灼人的温度。
另一个管事陈旺正蹲在琉璃窑前看火候。
听见脚步声，陈旺猛地回过头，见是李云天，连忙将铁钩往地上一搁，站起身来，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
“国公大人来了！小的正有一事要禀报，正好大人来了。”
李云天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不急，我一会儿也有事跟你们说。你先忙你的，把眼下这窑看好，别走了火候。”
陈旺应了一声，又蹲回去盯着窑口，直到确认火势稳了，这才放下心来，快步追上李云天，引着他往琉璃库房走。
琉璃库房在窑口的北侧，是一间没有窗户的青砖大屋，门一关便密不透风，为的是防尘防潮。
陈旺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一股干燥凉爽的空气从里面溢出来，与外头的燥热形成鲜明的对比。
李云天跟着他走了进去。
库房里的木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琉璃器皿——有瓶，有碗，有杯，有盏，有花插，有笔洗，大大小小，形形色色。
窗外的光线从门口透进来，照在这些琉璃器皿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斑，将整间库房映得像一座藏在山腹中的水晶宫殿。
陈旺从最里面那排架子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只刚出炉的琉璃瓶，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轻轻递到李云天面前。
那瓶子通体透亮，在库房门外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湖水般的蓝色光泽。
瓶身上刻着精细的缠枝莲纹，线条流畅，深浅一致，花瓣的脉络都看得分明。
李云天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瓶壁厚薄均匀，对着光看没有一丝气泡，用手指弹了弹，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声，余音袅袅，良久不绝。
比起去年那些还带着些微浑浊、偶有气泡的琉璃，眼前这只瓶子的质量，明显又上了一个台阶。
“不错。”
李云天将瓶子小心地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旺脸上，语气不重，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陈管事，五月中旬，六国使臣齐聚京城。
这些东西，不是摆在铺子里卖给寻常百姓的，是要拿到国宴上、拿给外邦人看的。
质量上，不能出半点差错——颜色要正，器型要规整，花纹要精细，不能让人家挑出一丝毛病来。
丢的不是你陈旺的脸，是朝廷的脸，是大周的脸。”
陈旺挺直了腰板，胸脯挺得高高的，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
“国公大人放心！小的以人头担保，琉璃的质量，绝不会有半点马虎！哪一件出了问题，大人砍小的脑袋！”
李云天看着他那一脸决绝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该说的话已经说到了，该看的也看过了，他相信陈旺是说到做到的人。
李云天转身走出了库房，陈旺亦步亦趋地跟到门口，望着他上了马车，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身又跑回了窑口前，蹲下去继续盯着那片跳动的火焰。
突然才想起，自己还有事没报，一拍额头，这一激动忘了正事。
好在不是什么大事，也就是库房不够用了，需要重建一座。
李云天的马车驶出皇庄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将官道两旁的田野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
远处的村庄里，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晚风中缓缓飘散。
李云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着，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回到府中，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连衣裳都没换，径直走进书房，点亮了桌上的蜡烛，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来，蘸饱了墨，将今天盘点的数字一项一项地写下来——
惊鸿烈，三十万斤。谷雨春藏，五万石。
香皂，桂花香型三十八万块，茉莉香型三十六万块，檀香型三十万块。
琉璃，各式器皿六千三百余件。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云天放下笔，将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中的光芒格外明亮。他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
三十万斤惊鸿烈，分一些给韦家，留一些给京城铺子，剩下的全拿去跟外邦人谈。
八万石谷雨春藏，六万石供五大茶商售往各州府，剩下的两万石，西域人爱喝茶，匈奴人、吐蕃人也爱喝，不愁卖。
香皂上百万块，琉璃数千件——这些东西在大周可他不急着卖，他要等到五月中旬，等到那些异国使臣坐在大周的国宴上，亲口尝了他的白糖、喝了他的惊鸿烈、用了他香皂和琉璃之后，再把他们垂涎欲滴的表情，变成一张张沉甸甸的银票。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将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转过身，望着窗外的夜色。
夜深了，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得李云天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手里捏着那封今日才收到的，从河县寄来的家书，现在夜深无人，李云天展开了书信。
大哥的字还是老样子，歪歪扭扭的字迹“粗壮”，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庄稼人的实在劲儿，不花哨，却让人看了觉得踏实。
信纸上的墨迹早已干透，可那些字句却像刚从大哥嘴里说出来的一样鲜活。
大嫂又生了个女儿——李云天看到这里时，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大哥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子，如今又添了个女儿，儿女双全，凑成了一个“好”字，这是多大的福气。
大哥在信中说，希望他能给这孩子取个名字，这是大哥对他的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三弟云风也快二十了，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李云天离开河县的时候，云风还是个毛头小子，整日跟在后面“二哥、二哥”地叫，如今也要娶媳妇了。
时间过得真快。
信上说上门说媒的媒婆踏破了门槛，可三弟少年心性，还没个准主意，这个看不上，那个不满意，问他想要什么样的，又说不上来。
大哥在信中写到此处，字迹明显重了几分，大约是写的时候也在叹气。
大哥的意思是，让他这个做二哥拿个主意，或者写封信给三弟，让他早点定下来，收了心，好帮着打理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