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还提到了叔公李学富。
老人家身体还很硬朗,这大概是家书中最好的消息了。
叔公已经快七十了,耳不聋眼不花,还能拄着拐杖在村子里遛弯。
老人家逢人便夸他这个侄孙,说李山村出了个大人物,是李氏一族的骄傲。
李云天读到这几行字的时候,鼻头微微发酸。
他想起当年在河县的时候,叔公没少帮衬他们家。特别是他刚穿过来那会,如果不是这位叔公族长的帮衬,怕是保命都危险了。
信的最后,大哥提到了家中的产业和银库。
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不安——银子太多了,多到他们兄弟俩睡觉都不踏实。
李山村的族人也在他们的带领下,日子越过越红火,大部分族人的土坯茅草房都翻盖成了青砖大瓦房,下雨天不再担心屋顶漏雨,冬天不再担心四面透风。
县里也没有人敢欺负李山村的人了,就连每年收税的差役上门都是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笑脸相迎,跟以前那种颐指气使、吆五喝六的样子判若云泥。
个中原因,大哥心里清楚,李山村上上下下都清楚——全是因为李云天这位农国公。
李云天放下信纸,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槐花的清甜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蛙鸣声。
四月的夜晚已经很暖和了,不像冬天那样冷得刺骨。
他负手站在窗前,目光越过院墙,越过京城的万家灯火,投向千里之外的东南方向——那里有河县,有李山村,有他的根。
来京城四年了。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四年前他进京的时候,两手空空,除了十几个仆役和一个侯爷的虚衔,什么都没有。
如今他有了妻子,有了儿子,有了双峰堡七万亩的土地。
有了惊鸿烈、谷雨春藏、白糖、冰糖、肥皂、香皂、琉璃,有了一千多万两的家底,有了朝堂上的声望和陛下对他的信任。
可这些,都不是最让他牵挂的。
让他牵挂的,是河县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是村口那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是叔公拄着拐杖在村头晒太阳的背影,是大哥在田里弯腰插秧时满头的汗水,是三弟骑在牛背上吹着竹笛的悠扬调子。
是那些已经住进了青砖大瓦房的族人,在过年时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的热闹劲儿。
该回去看看了。
李云天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然后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等五月中旬那场国宴办完,等跟外邦诸国的生意谈出个眉目,等手头这些要紧的事都安排妥当了,他就向陛下请个假,带着韦德芷和安安,带着云舒和云裳,回河县老家过年。
也是时候带妻儿去祭拜一下原主的父母了。
想到这儿,李云天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占了这具身体,占了原主的身份、得到原主家人的爱护。
虽然这不是他的本意,虽然他来到这个世界并非自愿,可他毕竟活在这个身体里,用着这个身份,享受着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
无论如何,他欠原主一份恩情,欠原主的父母一炷香。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复杂的心绪压了下去,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来,开始写回信。
“大哥如晤:来信已收悉,家中诸事一一读来,如对面谈,甚是欣慰。”
他写得很慢,不像平时写公文那样笔走龙蛇,而是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在跟大哥面对面地说话。
他先是问候了家中的每一个人——大哥大嫂、三弟云风、叔公李学富,还有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族人。
又说了自己一家在京中的近况:韦德芷持家有方,安安已经会爬了,整日满屋子乱窜,两个丫鬟都看不住;
云舒出落得越发沉静了,绣工精进不少;云裳还是那副活泼性子,整日缠着要学骑马,拦都拦不住。
写到此处,李云天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他想把这些温暖的小事告诉大哥,让大哥知道,他在京城过得很好,一家人齐齐整整,平平安安。
写到三弟云风的亲事时,他停了一下笔,想了想,然后写道:
“三弟之婚事,不必急于一时。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宁迟勿滥。
让他自己做主,选个自己中意的人,比什么都强。
自己在京中见过太多将就凑合的姻缘,到头来苦的是一辈子。云风年纪尚轻,迟两年成家也无妨,要紧的是选对人。”
他放下笔,又读了一遍,觉得说得差不多了,便继续往下写。
“家中产业与金银之事,大哥和三弟看着安排便是。
我在京城不缺这些,莫要为此忧心。
银子多了睡不踏实,那就拿一部分出来置办田产,田产是死的,跑不了也飞不走,比银子放着踏实。
再拿出一部分来修桥铺路、兴办学堂,利人利己,积善积德。
剩下的,存着也好,周转也罢,大哥和三弟自己做主,不用问我。”
这几行字他写得很洒脱。
他是真不在乎那些银子。
河县的家业再大,跟他在京城的摊子比起来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大哥和三弟替他守着老家的根基,已经很辛苦了,银子的事,随他们怎么安排都好,他不插手,也不想插手。
信写到最后,李云天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然后写下了最重要的一段话。
“大哥,有一事相告:待京城诸事办妥,若天子准许,今年年底,我当携妻儿及云舒云裳,回河县老家过年。
届时与大哥三弟团聚,共度除夕。自离乡以来,四载未归,心中常念。此番回去,带安安给叔公磕头,给爹娘上香。”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云天放下笔,将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纸上的字迹工整清秀,一如他这个人——不急不躁,稳稳当当。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又在信封上写下“河县李山村李家长兄云启亲启”几个字。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陈安。”
脚步声由远及近,陈安推门进来,躬身道:“老爷。”
李云天将信递给他,道:“这封信,明日一早安排人送回河县,走快马,路上别耽搁。”
陈安接过信,小心地收进袖中,应道:“老爷放心,小的明日天一亮便安排人送出。”
他顿了顿,又道,“老爷,时候不早了,该歇了。”
李云天“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书案前,目光落在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上,许久没有动。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思念,有期待,有一些些愧疚,也有一点点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