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了。
河县的老宅,村口的老槐树,叔公的拐杖,大哥的锄头,还有爹娘坟头那两株他亲手种下的柏树。
一切都还在吗?都还好吗?
他站起身来,吹熄了烛火。
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还静静地亮着。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进院子里,抬头望了一眼夜空。
四月中旬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槐树梢头,清辉洒了一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千里之外的河县,大概也是这样的月亮吧。
李云天收回目光,迈步朝内院走去。
韦德芷还亮着灯在等他,安安大概已经睡着了,他加快了脚步,穿过回廊,穿过那一重重温暖的灯火。
五月的事,五月再说。回乡的事,年底再说。
今夜,他只是李云天,一个刚刚给千里之外的家人写完信、心中满是牵挂和期盼的寻常人。
五月初十,京城迎来了第一拨远客。
西域使臣团最先入京。
三十六匹高头大马踏着整齐的步伐穿过城门,马蹄声如闷雷滚过石板路。
使臣们个个高鼻深目,留着浓密的胡须,头上戴着镶满宝石的尖顶毡帽,腰间挂着弯刀和玉饰。
为首的正使名叫阿史那伯克,四十出头,身材魁梧,一张方正的国字脸上浓眉如漆,目光犀利,透着草原民族特有的豪迈与精明。
他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身披紫红色锦袍,衣襟上绣着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看便知不是等闲之辈。
京城百姓何曾见过这等异域风情,纷纷涌上街头围观。
茶楼酒肆的二楼窗户一扇扇推开,探出无数颗脑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小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高鼻深目的异国人,有的被吓哭了,有的兴奋得直拍手。
阿史那伯克倒是大方,一路走一路朝两边拱手致意,笑容满面,仿佛不是来朝贡的,而是来走亲戚的。
第二天,五月十一,吐蕃使臣团接踵而至。
吐蕃人的装束与西域又不同。
他们穿着赭红色的毡袍,头上缠着白色的布巾,脖子上挂着成串的松石和珊瑚,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
他们的脸上带着高原特有的红褐色,眼神沉静而深邃,像高原上的湖泊,看不透深浅。
正使名叫论钦陵,五十来岁,身材瘦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
他入城时没有骑马,而是坐在一顶四人抬的肩舆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一副不紧不慢、胸有成竹的模样。
接下来的几天,百越、匈奴、高丽、倭国的使臣团先后抵达。
百越的使臣穿着色彩斑斓的筒裙,头上插着羽毛,皮肤黝黑,身材矮小却精壮,走路时脚步轻快得像猫。
匈奴使臣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骑在马上像一座座移动的铁塔,目光中带着几分桀骜不驯。
高丽使臣则彬彬有礼,穿着素净的白色长袍,见人就鞠躬,说话轻声细语,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
倭国使臣来得最晚,五月十四的傍晚才进城。
他们穿着宽大的直垂,腰间插着长短两把刀,走路时小碎步飞快,低着头,目不斜视。
为首的遣唐使名叫阿倍仲麿,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整齐的短须,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话,甚至还能吟几句唐诗。
他入城时天色已暗,街上的百姓已经散了,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到五月十五,六国使臣全部到齐。京城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长安街头的衙役明显多了起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手持长矛,面色严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城墙之上的将士也增加了好几倍,盔甲鲜明,刀枪林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城中百姓虽然不知道六国使臣来大周到底为了什么,但看到这副阵仗,心里都明白——这事不简单。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茶楼酒肆里天天有人争论,有说是来求亲的,有说是来割地的,有说是来借兵的,说什么的都有,没一个猜对的。
其实李云天也不知道六国使臣来大周究竟为了什么。
李为民没有跟他说,他也没有问——不该问的事不问,这是做臣子的本分。
但有件事他可以肯定:他的东西,在外邦人眼里,值钱得很。
清璃沁香居和琼浆酒阁这两家铺子,这些天简直被外邦使臣踏破了门槛。
最先找上门的是西域使臣团。
阿史那伯克进城第二天就带着随从逛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不知是谁告诉他的,说京城有一家铺子卖的琉璃天下无双,他便顺着指引找到了清璃沁香居。
当时铺子里正好摆着一只新出的琉璃莲花盏,通体透亮,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美得不像人间之物。
阿史那伯克站在柜台前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眼睛里直冒光,当场就要买,而且一开口就要十只。
掌柜的周通赔着笑脸说:“客官,实在对不住,这琉璃盏产量有限,每人每日限购一只。”
阿史那伯克的脸色当时就变了,拍着柜台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西域使臣,是大周的客人!你们就这样待客的?”
掌柜的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摇头,说这是东家定的规矩,谁来了也不能破。
阿史那伯克气得吹胡子瞪眼,最后到底买了一只,还花五万两白银,揣在怀里像揣着个宝贝似的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又买了一只。
第三天还来,还买一只。
到了四天,周通告诉他,没货了,因为其他使臣也来买,店中没货可卖了。
阿史那伯克无语气,只能气冲冲的离开,因为这里是大周,他一个使臣,还不敢乱来。
吐蕃使臣论钦陵则对惊鸿烈情有独钟。
他第一次走进琼浆酒阁的时候,曾诚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论钦陵闻着满屋子的酒香,眼睛就亮了,让随从把每一种酒都拿出来尝了一遍。
尝到惊鸿烈的时候,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闭上眼睛回味了良久,然后睁开眼,对曾诚说了四个字:“此酒,神物。”
当场就要买一百斤。
曾诚告诉他,每人每日限购五斤。
论钦陵沉默了片刻,没有像阿史那伯克那样拍桌子,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便每日来”,然后拎着五斤酒走了。
从那以后,他果然日日都派人来,风雨无阻,比阿史那伯克还准时。
匈奴使臣最直接,进店就拍银子,也不问价,指着琉璃和惊鸿烈说“这个、这个、这个,全要”。
被拒绝后差点在店里动粗,被护卫架了出去,第二天又来了,换了副笑脸,客客气气地跟掌柜的商量,能不能多卖一些。
掌柜的还是那句话:规矩不能破,每人每日限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