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使臣和倭国使臣则含蓄得多,他们不吵不闹,也不拍桌子,只是天天派人来,日日如此,软磨硬泡,想方设法多买一些。
高丽使臣甚至托了礼部的人来说情,被李云天婉拒了。
倭国使臣阿倍仲麿倒是沉得住气,一连几天只逛不买,把清璃沁香居和琼浆酒阁里里外外看了个遍,然后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国公府,信中用词极为客气。
大意是:贵国的琉璃和惊鸿烈堪称天下一绝,敝国仰慕已久,不知可否大量采购?
李云天看完信,笑了笑,回了一封信,大意是:不急,等国宴之后再说。
六国使臣都碰了软钉子,心里那个憋屈,就别提了。
五月十七这天,终于出事了。
匈奴使臣在琼浆酒阁门前与掌柜的发生了激烈争吵。
起因是当日限量的五百斤惊鸿烈已经卖完了,匈奴使臣来得晚了一步,没买着。
匈奴人性子烈,当时就火了,指着曾诚的鼻子骂,说他歧视外邦人,故意把酒藏起来不卖给他们。
曾诚赔着笑脸解释了半天也没用,匈奴使臣越说越激动,手都按到了刀柄上,场面一度十分紧张。
最后还是巡逻的衙役赶来解了围,把匈奴使臣劝走了。
匈奴使臣回去之后越想越气,当天就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国书,递交到鸿胪寺,控诉大周商人歧视外邦使臣,说好的东西不卖给他们。
鸿胪寺卿不敢怠慢,连夜将国书呈报给了李为民。
李为民看完国书,哭笑不得。
第二天一早,他便召李云天入宫。
养心殿里,李为民将那封国书往李云天面前一推,道:“李国公,你自己看看吧。”
李云天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色平静,嘴角却微微抽了一下——是忍笑忍的。
匈奴使臣那封信写得义愤填膺,用了好几个“岂有此理”,还把“歧视外邦”四个字写得特别大,恨不得把纸戳穿了。
他放下国书,抬起头看着李为民,等着天子开口。
李为民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道:“李国公,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六国使臣天天在你那两家铺子里碰钉子,如今都告到朕这里来了。
朕知道你做事向来有章法,但这一回,朕还真没看懂。”
他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给朕一个解释。
李云天躬身行了一礼,不急不缓地道:“陛下容禀。臣之所以不急着把东西卖给六国使臣,原因有三。”
李为民挑了挑眉,微微前倾了身子:“哦?说来听听。”
“第一,”李云天竖起一根手指,“好东西太容易得到,就体现不出它的价值。
琉璃、惊鸿烈、白糖这些东西,在大周尚且供不应求,何况外邦?
臣若是一口答应敞开供应,他们反倒会觉得不过如此。
如今他们求而不得,心中便越发惦记,越发觉得这些东西珍贵。
等日后臣再出手时,他们自然会加倍珍惜,也愿意出更高的价。”
李为民微微点头,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第二,”李云天竖起第二根手指,“上赶着不是买卖。
臣若是主动找上门去推销,他们必定要压价,要讲条件,臣就被动了。
如今是他们求着臣买,臣不卖,他们反倒急了,急了就好谈价。
这一回,臣说什么也要让他们出点血,不能像以前那样,大周的东西便宜了外邦人。”
李为民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眼中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兴味和欣赏。
“第三,”李云天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放低了几分,语气却更重了,“臣想让他们欠陛下一个人情。”
李为民一怔:“欠朕的人情?”
“正是。”李云天道,“他们买不到东西,告到了陛下这里,陛下若是出面,帮他们说句话,让臣把东西卖给他们,那这个人情,就算是陛下送出去的了。日后大周与六国打交道,这个人情就是筹码。”
李为民听罢,沉默了良久。
养心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雀的啁啾声。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李云天,像要把这个年轻人看穿看透似的。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畅快淋漓的意味。
紧接着,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好!好!好!”
李为民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身来,负手在殿中走了两步,转过身来看着李云天,眼中满是赞赏,“李国公啊李国公,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朕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李云天谦逊地低了低头:“陛下日理万机,这些商贾小道,自然不屑去想。臣不过是钻了个空子罢了。”
李为民摆了摆手,重新坐回龙椅上,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
“尤其是你说的第三点,朕觉得最有意思。那些使臣买不到东西,不是已经求到朕头上了吗?
匈奴使臣的国书就在这儿摆着呢,其他几国虽然没写国书,但也通过鸿胪寺递了话,意思都差不多——希望朕能开恩,让李国公把东西卖给他们。”
李云天道:“陛下英明。这正是臣想要的效果。”
李为民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放下,眼中精光一闪:“那依你之见,朕什么时候出面合适?”
李云天沉吟片刻,道:“臣以为,二十日的御宴之后最为妥当。
届时六国使臣齐聚一堂,陛下在宴上赐下白糖、冰糖、惊鸿烈、谷雨春藏,让他们亲口尝尝这些好东西的滋味,亲眼看看琉璃的精美。
到那时,他们对这些东西的渴望必然更加强烈。
陛下再顺水推舟,说这些东西都是臣所制,让臣与他们商谈买卖之事。
这样一来,东西卖出去了,银子赚到手了,人情也落在陛下身上了。
而且还能让六国互相竞争,抬高价格,我和陛下就能利益最大化,赚得还是外邦的钱。一举四得,何乐而不为?”
李为民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李云天,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也带着几分真心的佩服:
“李国公,你这一套一套的,朕算是服了。行,就按你说的办。
御宴之前,你继续吊着他们的胃口;御宴之后,朕来替你们牵线搭桥。这买卖做成了,朕记你一大功。”
李云天连忙躬身道:“臣不敢居功,全赖陛下圣明。”
李为民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李云天行了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李为民的声音:“李国公。”
李云天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李为民坐在龙椅上,手里端着那盏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殿外那片明亮的阳光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的东西,确实是大周的骄傲。”
李云天心中一动,深深一揖,道了声“臣告退”,转身出了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