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天朗氣清。
皇宮甘露殿前，侍衛們身著嶄新的鎧甲，手持朱紅長矛，從殿門一直排到丹陛之下，鎧甲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森冷的光。
殿前的廣場上鋪著猩紅的地毯，兩側立著巨大的銅鶴和銅龜，口中焚著西域進貢的龍涎香，青煙裊裊，隨風飄散，整座宮殿都籠罩在一種莊嚴而神秘的香氣之中。
申時剛過，甘露殿外便開始熱鬧起來了。
最先到的是六部尚書。兵部尚書萬子同穿著一身嶄新的紫色官袍，腰間束著玉帶，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虎虎生風。
戶部尚書王坤跟在後面，步子不緊不慢，手里還拿著一本奏折——大約是習慣了，走到哪兒都帶著公務。
禮部尚書鄭文清走在最後，一邊走一邊跟身邊的工部尚書低聲說著什麼，神情專注，不知在商量什麼事。
緊接著，幾位國公爺也陸續到了。
蔡國公蔡圭今日穿了一件絳紫色的錦袍，頭上戴著瓖嵌翡翠的烏紗帽，面色紅潤，步履穩健，看起來心情不錯。
他走進大殿時，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看見李雲天已經在了，眼神微微頓了一下，面色如常地點了點頭，便轉身去跟萬子同說話了。
李雲天也點了點頭回禮，心中暗暗記下了這個細節——蔡圭今日的態度，比上次在見面時溫和了不少，看來時間確實能沖淡一些東西。
盧國公盧興隆是跟著蔡圭後面進來的。
他比去年瘦了一些，臉上的皺紋也深了幾分，但精神頭還不錯。
他進來時目光也在李雲天身上停了一下，隨即移開，面無表情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李雲天心中嘆了口氣，面上卻不動聲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裝作沒看見。
崔國公崔炎今日精神格外好。
老人家穿著一身銀灰色的錦袍，銀白的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手里拄著一根紫檀木拐杖，走路雖然慢，但腰板挺得筆直，氣度不凡。
他一進殿，幾位尚書便紛紛上前見禮，崔炎笑呵呵地一一回應，目光在殿中找了一圈，看見李雲天，朝他微微點了點頭，眼中帶著幾分贊許和期待。
範國公範承隨後而至，他今日穿了一件寶藍色的袍子，腰間系著白玉帶，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年輕了好幾歲。
他進門時正巧跟李雲天打了個照面，兩人目光相遇，範承微微點頭，李雲天拱手致意，一切盡在不言中——上次那樁紫砂糖的生意談成之後，兩家的關系雖不能說親如一家，但至少不再是橫眉冷對。
英國公趙滄是最後一個到的國公。
他年紀比崔炎還大幾歲，七十有余，但身體硬朗得很，走路帶風，說話如鐘，滿頭銀發卻面色紅潤，像一株老松。
他進殿後先在崔炎旁邊坐下，兩位老人家湊在一起低聲說著話，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引得周圍的官員們紛紛側目。
幾位國公之後，翰林院的那些老學究來了五六位。
這波人最是斯文，動作規矩，言語輕聲，沒有絲毫的失禮失儀。
李雲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品著茶，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陸續到場的朝臣們。
來京城四年了，這些面孔他已經慢慢熟悉了，誰跟誰親近，誰跟誰有嫌隙，他心里大約都有數。
但今日的主角不是他們——也不是他。
申時末，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鴻臚寺的官員領著六國使臣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西域使臣阿史那伯克。他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紫紅色錦袍，頭上戴著一頂瓖滿寶石的金冠，腰間掛著一柄彎刀，刀鞘上嵌著紅藍寶石，走起路來叮叮當當的響，整個人像一座移動的寶庫。
他大步走進大殿，目光四下掃了一圈，落在李雲天身上時，眼楮一亮，朝他微微頷首——這些日子他天天去清璃沁香居買琉璃，早把掌櫃的東家是誰打听清楚了。
吐蕃使臣論欽陵跟在他後面，依舊穿著那身赭紅色的氈袍，頭上纏著白色的布巾，手里捻著一串琥珀佛珠，步伐沉穩，面色平靜，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
他入座前雙手合十，朝殿中的佛像方向微微一拜，這才坐下，口中念念有詞，不知是在誦經還是在祈禱。
百越使臣穿著色彩斑斕的筒裙，頭上插著幾根色彩鮮艷的羽毛，皮膚黝黑，身材精壯，走起路來腳步輕快得像貓。
他跟身後的隨從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隨從便從背著的竹簍里掏出一串貝殼項鏈，恭恭敬敬地放在使臣面前的桌上——大約是進獻給大周天子的禮物。
匈奴使臣最為引人注目。
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滿臉絡腮胡子，一雙眼楮又圓又大，像兩顆銅鈴。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狼皮袍子，腰間掛著一把彎月形的長刀，走起路來腳下生風，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響，像一頭闖進瓷器店的公牛。
他的隨從們也個個膀大腰圓，站在那里像一面牆，氣場十足。
高麗使臣穿著素淨的白色長袍，頭戴黑紗帽，面容清秀，舉止文雅，見人就鞠躬，說話輕聲細語。
他的隨從手里捧著一只精致的木匣，里面裝的是高麗國進貢的高麗參，個頭大得出奇，每一根都像小娃娃的手臂。
倭國使臣阿倍仲 走在最後。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直袖，腰間插著一長一短兩把刀，面容清瘦，留著整齊的短須，步伐細碎而急促，低著頭，目不斜視，一副恭謹謙遜的模樣。
但他的眼楮出賣了他——那雙眼楮雖然低垂著，卻在不停地轉動，將殿中的一切盡收眼底，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六國使臣各自入座，大殿里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了起來。
大周的朝臣們和六國使臣們隔著一道不寬不窄的過道，目光時不時地交匯，互相打量，互相揣測，像兩軍對壘前的試探。
酉時一刻，殿外傳來一聲高亢嘹亮的唱喝。
“陛下駕到——皇後駕到——”
太監高全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余音裊裊，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甘露殿中的大周臣子們紛紛起身，整了整衣冠，面色肅然。
六國使臣也齊刷刷地站了起來，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大殿門口。
明黃色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
李為民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龍袍，明黃色的緞面上繡著五爪金龍，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他的步伐穩健有力，面色紅潤，目光如炬，掃過殿中眾人時，帶著一種不言自威的帝王氣度。
周皇後走在他身側，穿著一身大紅色的鳳袍，頭上戴著瓖滿珠翠的鳳冠，雍容華貴，儀態萬方。
“臣等參見陛下，參見皇後——”
大周的臣子們齊刷刷地跪了下去，聲音洪亮，整齊劃一，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六國使臣也紛紛跪下行禮，姿態各異——有的五體投地，有的單膝跪地，有的雙手合十，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恭謹和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