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为民走到龙椅前，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殿中跪伏的众人，袍袖一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众卿平身，赐座。”
“谢陛下——”
众人纷纷起身，各归其位。
李为民与周皇后在龙椅上坐定，高全往前跨了一步，扯着嗓子高喊一声：“御宴开始——传菜——”
这一声唱喝如同一道号令，瞬间激活了整座甘露殿。
殿门大开，鱼贯而入的宫女们托着朱漆描金的托盘，步履轻盈如行云流水，从殿外一直排到殿内，再分列到每一张胡桌之前。
托盘之上，是御膳房精心制作的一道道美食——红烧熊掌金黄透亮，清蒸鲈鱼鲜嫩欲滴，烤鹿肉外焦里嫩，八宝鸭香气扑鼻，还有各种精致的点心、羹汤、凉碟，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摆满了每一张胡桌。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菜肴。
宫女们手中还托着一只只晶莹剔透的琉璃酒壶。
酒壶通体透明，在烛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
酒壶之中，盛着一种无色透明的液体，在琉璃的映衬下越发清澈纯净，像山间的泉水凝成了液体的水晶。
随着宫女们的走动，那液体在壶中轻轻晃动，一股浓郁的酒香便从壶口溢了出来，瞬间弥漫了整座大殿。
那是李云天窖藏了两年的头锅酒，被他命名为“御琼浆”。
这酒用的是最顶级的头锅原浆，在双峰堡的酒窖中整整沉睡了两年。
两年的时光，让它的烈性沉淀了几分，让它的醇厚增添了几分。
它比惊鸿烈还要烈，入口如火，一线入喉，但那股火不像惊鸿烈那样霸道猛烈，而是温润的、绵长的、有层次的——先是微微的灼热，然后是醇厚的回甘，最后是悠长的余香，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褪去了少年的锋芒，却多了几分深邃和从容。
这是御琼浆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阿史那伯克的鼻子最灵，酒香刚飘出来，他就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得像铜铃，扭头四处寻找香味的来源，目光最后死死地盯住了宫女手中那只琉璃酒壶，再也移不开了。
他身边的随从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摆了摆手，示意不要打扰他，全神贯注地等着那壶酒送到自己面前。
论钦陵虽然面色依旧平静，但他捻佛珠的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的酒香，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微妙，像是在品味一首无声的诗，又像是在参悟一道无字的禅。
半晌，他睁开眼睛，轻轻吐了一口气，低声对身边的随从说了两个字：“神物。”
匈奴使臣的反应最为直接。
他闻着酒香，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了一大口口水，然后猛地扭头，用匈奴语对随从吼了一句什么，声音大得连隔着好几张桌子的李云天都听见了。
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他那副馋涎欲滴的样子，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酒，他要定了。
高丽使臣端着酒杯，对着烛光看了又看，那酒液在琉璃杯中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杂质，他忍不住发出了“啧啧”的赞叹声，小心翼翼地凑近闻了闻，又舍不得喝，就那么端着，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阿倍仲麿的反应最安静，也最深沉。
他端起酒杯，没有急着喝，而是先细细地看，看酒的颜色，看酒的光泽，看酒在杯中晃动时留下的挂杯。
然后他闭着眼睛闻了许久，像是在辨认酒中的每一种香味。
最后他抿了一小口，含在口中，缓缓咽下，睁开眼睛时，那双一向低垂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光。
御宴的菜肴之外，还多了两道甜品。
一道是用白糖制作的桂花糖藕。
莲藕切成薄片，中间填入糯米，淋上用白糖熬制的桂花糖浆，再上笼蒸透。
莲藕的粉糯、糯米的软糯、白糖的清甜、桂花的幽香，交织在一起，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另一道是用冰糖炖制的雪梨燕窝。
雪白的燕窝在冰糖水中晶莹剔透，配上炖得酥软的雪梨，清甜滋润，入口顺滑，像是喝了一口春天的甘露。
这两道甜品，用的都是李云天无偿提供的白糖和冰糖。
这也是他与天子商议之后刻意为之的安排——让这些外邦使臣亲口尝一尝白糖和冰糖的滋味，让他们知道，大周不但有好酒、好琉璃，还有这世上最白最纯的糖。
殿中的气氛渐渐热烈了起来。
大周的朝臣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六国的使臣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没有人注意到，甘露殿的东西南北四个角落，不知何时多了四面巨大的琉璃镜。
每一面都高达六尺，宽约四尺，通体透明，光可鉴人，将殿中的烛光、人影、食物、美酒一一映照其中，折射出万千光芒，将整座大殿装点得像一座水晶宫。
阿史那伯克第一个发现了这些琉璃镜。他正在喝酒，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角，手中的琉璃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身来，走到最近的一面琉璃镜前，伸手摸了摸镜面，光滑冰凉，清晰得连他胡须上的每一根分叉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回过头来，目光在殿中四处寻找，最后落在了李云天身上，朝他竖起了大拇指，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两个字：“好宝贝。”
论钦陵也注意到了那些琉璃镜，但他没有走过去看，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御琼浆，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但捻佛珠的手指微微加快了几分，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匈奴使臣看到琉璃镜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掉。
他端着酒杯走到镜子前，左照照右照照，还做了几个鬼脸，逗得旁边的高丽使臣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
阿倍仲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从琉璃酒壶移到琉璃酒杯，从琉璃酒杯移到琉璃镜，从琉璃镜移到桌上的白糖甜品，再从那两道甜品移到李云天的身上。
他看着那个年轻的大周国公，面色如常地跟身边的朝臣说着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到底还藏着多少好东西？
李云天注意到了阿倍仲麿的目光，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举起酒杯，隔空敬了一下。
阿倍仲麿连忙端起酒杯回敬，低头饮尽，放下酒杯时，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个年轻人，比传说还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