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宴继续进行着,殿中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觥筹交错间,酒香、菜香、花香、脂粉香交织在一起,熏得人微醺。
周皇后起身为各位使臣敬了一杯酒,言辞得体,仪态端庄,赢得了满堂喝彩。
李为民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与身边的几位国公说了几句玩笑话,惹得众人纷纷附和,笑声不断。
李云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声色地吃着,目光从殿中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那些使臣们的表情、反应、眼神、动作,都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阿史那伯克对琉璃的痴迷,论钦陵对美酒的沉醉,匈奴使臣的直白豪放,高丽使臣的含蓄内敛,倭国使臣的精明深沉——每一个人,他都摸得清清楚楚。
这盘棋,他布局很久了。从白糖到冰糖,从惊鸿烈到御琼浆,从香皂到琉璃,从铺子里的限量销售到天子面前的欲擒故纵,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不急不躁。
如今,鱼已经游到了网边,只等时机一到,收网便是。
他端起酒杯,小抿了一口御琼浆。酒液入喉,醇厚绵长,像他此刻的心情——沉稳,笃定,胸有成竹。
御宴进行到此时,已近一个时辰。
甘露殿中的气氛,与刚开席时已经大不相同了。
御琼浆这东西,后劲大得很。
刚入口时只觉得醇厚绵软,像一位温文尔雅的书生,让人不知不觉地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
可等它在腹中慢慢化开,那股被两年窖藏压下去的烈性便一点一点地泛了上来,像沉睡的火山忽然苏醒,从胃里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喉咙,再从喉咙烧到天灵盖。
书生撕下了温和的面具,露出了猛兽的真容。
大周的朝臣们素来饮酒有度,又常年在官场上历练,酒量虽说不差,但更懂得节制。
他们一杯酒能抿上半天,说话做事始终端着架子,不敢在御前失了分寸。
可六国使臣就不同了——尤其是匈奴、百越、西域、吐蕃那四国。
这些人生在草原、长在山林,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子野性。
来到大周这些日子,为了不失礼数,一直小心翼翼地收敛着性子,说话压着嗓门,走路收着步子,连笑都不敢太大声,活得别提多憋屈了。
如今几杯御琼浆下肚,酒精冲开了理智的闸门,那被压抑了许久的本性便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再也收不住了。
匈奴使臣率先失了态。
他本就生得粗犷,满脸络腮胡子,一双铜铃大眼,此刻酒意上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蟹壳,嗓门大得整座甘露殿都在嗡嗡作响。
他端着琉璃酒杯,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朝龙椅方向遥遥一举,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大声道:“大周皇帝陛下!这酒——好!我匈奴,要买!多多的买!”
说完一仰脖子,将杯中酒灌了个底朝天,酒液顺着胡须往下淌,滴在他那件黑色的狼皮袍子上,他也不擦,只是“哈”地一声长叹,咂巴着嘴,满脸都是陶醉。
西域使臣阿史那伯克也不甘落后。
他虽然比匈奴使臣斯文些,但酒意上来之后,也开始大着舌头说话。
他手里捧着那只琉璃酒杯,翻来覆去地把玩,眼睛里满是贪婪的光,嘴里不停地说着:
“好东西,好东西啊!我们西域也有琉璃匠,可做不出这样的东西!
这透亮,这花纹,这手感——大周的匠人,神了!”
他的随从在一旁小声提醒他注意仪态,他一挥手,不耐烦地道:“注意什么仪态?这叫真性情!大周的皇帝陛下是明白人,不会怪罪的!”
百越使臣的话虽然不多,但动作却最夸张。
他喝到兴起,竟然站起来手舞足蹈,嘴里哼着百越的山歌小调,歌声古怪而悠扬,在甘露殿中回荡。
他的随从们也跟着唱了起来,几个人围成一圈,跳起了百越的民间舞蹈,那色彩斑斓的筒裙在烛光下旋转,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殿中的大周朝臣们看得目瞪口呆,有几位尚书大人皱着眉,一脸的不以为然——成何体统!这是御宴,不是集市!
吐蕃使臣论钦陵虽然没像前三者那样失态,但那张一向平静如水的脸上,也泛起了两团酡红。
他捻佛珠的手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双手捧着琉璃酒杯,像捧着什么神圣的器物,眼睛半睁半闭,口中念念有词。
也不知是在诵经,还是在品味酒中那悠长的余香。
忽然,他睁开眼,对着身边的随从低声说了一句吐蕃语,那随从便从怀里掏出一块鸡蛋大小的松石,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了论钦陵面前的桌上。
论钦陵拿起那块松石,对着烛光看了看,又放下,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高丽使臣和倭国使臣则安静得多。
高丽使臣自始至终保持着优雅的仪态,喝酒时用袖子遮住杯口,吃东西时细嚼慢咽,说话时轻声细语,坐在那里像一幅工笔画,一丝不苟。
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几面巨大的琉璃镜和桌上的白糖甜品,眼中不时闪过几丝复杂的情绪——有赞叹,有羡慕,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
倭国使臣阿倍仲麿更是沉得住气。
他端着酒杯,一杯一杯地喝着,面色如常,看不出丝毫醉意。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像两台精密的机器,将殿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琉璃酒壶的造型、冰糖炖雪梨的摆盘、宫女们斟酒的手法、大周朝臣们饮酒的习惯,甚至连李云天跟几位国公说话时的表情变化,都被他一一记录在脑海中。
大周的朝臣们则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兵部尚书万子同为首,都是常年跟外邦人打交道的,见惯了这种场面,不但不觉得失礼,反而觉得这些外邦使臣率真可爱。
万子同甚至端起酒杯,隔空朝匈奴使臣举了举,笑着用匈奴语说了句什么,匈奴使臣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也举起酒杯回敬,两人隔着好几张桌子,硬是对饮了一杯。
另一派以几位年迈的翰林院老学士为首,他们对这种“失仪”的言行嗤之以鼻,脸上写满了不屑。
一位头发花白的翰林学士低声对身边的同僚道:“成何体统!这是御宴,不是他们草原上的篝火晚会!
如此喧哗吵闹,成何体统!”他的同僚附和道:“就是就是,到底是化外之民,不懂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