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国公蔡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喝着,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
他看到匈奴使臣大声喧哗,微微皱了皱眉;
看到百越使臣手舞足蹈,轻轻摇了摇头;
看到李云天被几位使臣围着说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移开了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再看了。
卢国公卢兴隆坐在蔡圭旁边,他的反应就激烈多了。
卢兴隆的脸色从开席到现在,就没好看过。
他的脸色先是白的,然后是青的,喝了酒之后,又变成了猪肝色——红里透着紫,紫里泛着黑,跟脖子上那串红玛瑙佛珠倒是很配。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云天,目光怨毒得像淬了毒的箭,恨不得在李云天身上扎出两个窟窿来。
他想起大前年的那场宫宴。就是在那场宫宴上,李云天当众让他丢了脸,赢了他城外的田产。
自的孙子更是连续两年在元宵诗会上输了十五万两银子,在诗才上更是被狠狠的打脸。
那些银子不算什么,卢国公府家大业大,十几万两银子不过九牛一毛。
可那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卢兴隆在朝堂上纵横了三十年,是天子的从龙之臣,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
更可恨的是,陛下不但不帮他,反而罚了他的俸禄,禁了他的足,让他成了满朝文武的笑柄。
如今,他看着那几个外邦使臣围着李云天,像苍蝇围着蜜糖一样,嘴里说着恭维话,眼睛放着光,上赶着要把银子送上门去。
他心里就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又痒又疼,说不出的难受。
“这个小畜生,”卢兴隆咬着牙,低声骂道,“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弄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倒让这些蛮子当成了宝贝。”
坐在旁边的蔡圭听到了这句话,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卢兴隆一眼。
只见他脸色铁青,目光阴沉,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把杯子捏碎。
蔡圭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卢兴隆的杯子,低声道:“老伙计,喝酒。”
卢兴隆看了他一眼,闷闷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色丝毫没有缓和。
蔡圭放下酒杯,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才压低声音道: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知道。但我劝你一句——今日是御宴,六国使臣都在,不要在这个时候生事。”
卢兴隆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蔡圭继续道:“李云天如今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你不是不知道。
他那双峰堡的粮食、那酒精、那白酒、那白糖,哪一样不是陛下看重的?
再加上他背后的韦家和崔家,你要动他,不是不能,但现在不是时候。”
卢兴隆终于转过头来,盯着蔡圭,目光中带着几分不甘和几分期待:“你的意思是——”
蔡圭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道:“我的意思是,忍一时之气,等时机。
你现在冲上去,不但动不了他,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你忘了上次的教训了?”
卢兴隆沉默了。
上次的教训,他怎么能忘?
那不仅让他丢了脸面,还让他在陛下面前失了宠,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慢慢挽回。
如果再犯一次,恐怕就不是禁足罚俸那么简单了。
蔡圭见他不说话,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地道:
“兴隆,你我亲家一场,我不害你。李云天此人,不可小觑。
他不光有陛下撑腰,还有钱,有人,有手段。
对付这种人,不能硬碰硬,要等,要忍,要找到他的软肋,一击致命。”
卢兴隆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脸色虽然还是不好看,但那股子要冲上去拼命的气势已经消退了大半。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哑声道:“我知道了。”
蔡圭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他看着李云天被几位使臣围着的背影,心中暗暗思忖:
这个年轻人,确实不简单。但越是这样的年轻人,越容易栽跟头。他不急,他等得起。
李云天并没有注意到甘露殿角落里的这一幕。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的四位使臣占满了。
匈奴使臣、西域使臣阿史那伯克、吐蕃使臣论钦陵,还有百越使臣,四个人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端着酒杯,不约而同地朝李云天这边聚了过来。
那架势,像是在草原上围猎,把李云天围在了中间,水泄不通。
“李国公!”
匈奴使臣嗓门最大,隔着好几步就开始嚷嚷,“你的酒,好!你的琉璃,好!你的香皂,我用了,也好!我在京城买不到,你跟我说,多少钱,我买!”
阿史那伯克也不甘落后,挤到李云天面前,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在酒精的作用下显得格外灿烂:
“李国公,咱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我天天去你的铺子买琉璃,掌柜的都认识我了。
可每日只卖一只,还没货,我这心里急啊!你能不能通融通融,卖我一批?一百只,不,一千只!价钱好商量!”
论钦陵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沉静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李云天,意思也很明白——他要酒,大量的酒。
百越使臣最直接,他从怀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宝石,往李云天面前一亮,道:
“李国公,这是我们百越的山产。你只要把琉璃和香皂卖给我们,这些宝石,全是你的!”
李云天被四个人围在中间,脸上始终挂着温和而得体的微笑,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他端起酒杯,朝四位使臣举了举,道:“四位使臣远道而来,是客。们大周有句老话,叫‘客随主便’。
今日御宴,只谈风月,不谈买卖。各位若是感兴趣,改日我们再私下细谈,如何?”
“改日?改到哪一日?”
匈奴使臣急了,一把抓住李云天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意和几分恳切,“我在京城待不了几天了!今日不说清楚,我睡不着觉!”
李云天不动声色地将袖子从他手中抽出来,笑容不变:“匈奴使臣稍安勿躁。买卖的事,急不得。
等我回去把库存清点清楚,把价钱定好,一定第一时间通知各位。
届时,各位想买多少,只要我拿得出来,绝不含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