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宴的热闹还未散尽，六国使臣的算盘便已经噼里啪啦地打了开来。
李为民是五月二十一上午召见六国使臣的。
国事谈了什么，李云天不得而知，他也不便打听。
但李为民身边的太监当天下午便悄悄到了国公府，带来一个让李云天既在意料之中、又颇感意外的消息。
“陛下让老奴转告李国公，”高全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根拉紧了的琴弦。
“六国使臣今日面圣，国事谈妥之后，匈奴、西域、吐蕃、百越四国使臣纷纷请旨，希望陛下恩准他们与李国公做买卖。
陛下已经应允了，让他们自行与李国公商议。”
李云天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心中却泛起一丝得意。
一切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四国使臣在御宴上被他的货物勾得心痒难耐，如今国事谈完，自然要将心思放在这上头。
他端起茶盏，等着高全的下文。
高全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情，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替天子感到不忿：
“只是那倭国与高丽两国的使臣，却不像那四国那般本分。”
李云天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哦？他们怎么说？”
高全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模仿着倭国使臣的腔调，一字一顿地道：
“那倭国使臣说，他们此行远渡重洋，带了贡品来朝见天朝上国，大周乃礼仪之邦，理应回礼。
开口便要御琼浆万斤、琉璃千件、香皂万块、白糖五千斤、冰糖五千斤、谷雨春藏五千斤。”
李云天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高全又道：“高丽使臣也不遑多让，开口要的虽然比倭国少些，但也是御琼浆五千斤、琉璃五百件、香皂五千块、白糖三千斤、冰糖三千斤、茶叶三千斤。”
李云天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啪”的一声，茶水溅了出来，溅在他的手指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子窜上来的怒火死死地压了下去，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是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陛下如何答复？”
高全道：“陛下没有当场答应，只说要考虑考虑。
陛下让老奴告诉李国公，这个回礼的礼单，价值太大了，大到他都心疼。
陛下说，此事交由李国公定夺，该怎么做，李国公自己拿主意。”
李云天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皇宫方向拱了拱手：
“请公公回禀陛下，臣知道了。臣定当妥善处置，不叫陛下为难。”
高全走后，李云天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面前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口都没有喝。
他的手搁在桌面上，五根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战鼓，又像心跳。
他想起了倭国使臣阿倍仲麿那张永远恭谨谦逊的脸，那双永远低垂着却不停转动的眼睛，那说话时恰到好处的笑容，那鞠躬时精确到角度的弯腰。
他想起高丽使臣那温文尔雅的举止、那矜持含蓄的微笑、那滴水不漏的言辞。
这两个人，从一开始就不简单——不急不躁，不吵不闹，不争不抢，却在一开口时，就想要咬下最大的一块肉。
万斤御琼浆，万块香皂，五千斤白糖，五千斤冰糖，五千斤茶叶。
加起来那是多少银子？
李云天心中飞快地算了一下，数字大得他都不想算。
这不是回礼，这是抢劫，是打着朝贡的旗号，干着空手套白狼的勾当。
他们算准了大周好面子，算准了大周是礼仪之邦，算准了大周天子不会在外邦使臣面前失了风度。
他们以为，只要抬出“回礼”二字，大周就会像从前一样，象征性地给些赏赐，打发他们满意而归。
可他们不知道，如今的大周已经不是从前的大周了，他李云天也不是从前那些只会往外送东西的糊涂官商。
李云天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五月的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暖暖的，软软的，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火。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怒火不能解决问题，要的是冷静，是算计，是让那两国狠狠地出一次血。
让他们知道，大周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想白要？门都没有。
不但没有，他还要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狠狠地出一回血。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笔，铺开一张红纸，开始写请帖。
西域、匈奴、吐蕃、百越。
四国使臣，一个不落。
时间是错开的——西域使臣五月二十二上午，匈奴使臣五月二十二下午，吐蕃使臣五月二十三上午，百越使臣五月二十三下午。
这样一来，四国使臣之间不会碰面，不会互相通气，他李云天也可以从容应对，各个击破。
唯独倭国与高丽，请帖上连半个字都没有。
陈安接过请帖，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老爷，倭国和高丽那边……”
李云天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急。让他们等着。”
收到请帖的四国使臣心下大喜，自认为找大周天子出面的计谋得逞，殊不知李云天早就等着他们。
五月二十二，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西域使臣阿史那伯克一大早就起来了，沐浴更衣，换上了他最好的一身锦袍，把那顶镶满宝石的金冠擦了又擦，戴在头上对着铜镜照了好几遍，确认万无一失，才带着随从出了门。
他到国公府的时候，辰时刚过。
李云天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清清爽爽，面带微笑，远远地便拱手道：
“阿史那使臣，欢迎欢迎，里面请。”
阿史那伯克连忙还礼，笑容满面，心里却有些打鼓。
他不知道李云天今日请他来是要谈什么，但想来不会只是喝茶叙旧那么简单。
他跟着李云天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书房门口。
心中暗暗打量着这座国公府——不奢华，不张扬，一草一木都透着主人的品味和气度，跟那个年轻人给他的感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