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孙茂才放下手中的青瓷酒杯,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
他先欠了欠身,才斟酌着道:“国公爷,下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云天夹了一筷清蒸鲈鱼,不紧不慢地放入口中,嚼了咽下,才抬眸看他:“孙大人但说无妨。”
孙茂才正了正神色,语气诚恳而恭谨:“下官听闻,国公爷在京畿道推广的杂交水稻,收成极好,亩产翻了数倍不止。
黄州这边水田不少,气候也与江南相近,下官斗胆,想请国公爷拨些种子,下官组织农户试种。
若成了,明年便可大面积推广,届时黄州府的百姓,也算沾了国公爷的光。”
这话说得很小心,态度也摆得极低。
他没说“我要种子”,而是说“请国公爷拨些种子”——将主动权完完整整地交到李云天手里,自己只做那个等待恩泽的人。
这份分寸拿捏,确实比樊城那位刺史周怀仁又高明了几分。
李云天端着酒杯,没有急着喝,目光落在孙茂才的脸上停了片刻。
这个孙茂才,虽然圆滑世故,但办事确实利落,而且眼光不差。
能在黄州这种远离京城的地方,一眼便盯上杂交水稻这条线,说明他不仅务实,还有几分远见。
这样的人,放到京城去也是能独当一面的。
可李云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他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认真:“孙大人,本公入京之前,河县李山村便已开始推广杂交水稻了,算起来已有四年有余。
以本公想来,河县乃至整个黄州府,这杂交水稻应该早就推广开来,百姓也早就受益了才对。
可今日听孙大人所言,杂交水稻竟连府城都没入,这中间的原因,不知孙大人可知晓?”
孙茂才听了这话,面色微微一变,连忙站起身来,朝李云天躬身一礼,语气郑重了几分:
“农国公有所不知,这杂交水稻是国公大人的产业,是国公大人耗费心力培育出来的良种。
没有国公大人的允许,没有朝廷的正式行文,下官这样的地方官员,可万万不敢擅作主张。
万一惹得国公大人不快,下官可担不起这个干系。国公大人明察。”
李云天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他倒是把这一层给忘了。
在他的认知里,种子推广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后世的新品种一出来,各地农技站便会组织推广,信息透明,流程顺畅,种子送到农户手里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这不是后世,这是大周,是一个连匠人的小发明都不许旁人随意仿造的封建王朝。
他李云天不仅是发明者,还是当朝国公,身上带着爵位和声望,他的一举一动、一物一产,都不是地方官员敢轻易碰的。
没有他的点头,没有朝廷的公文,哪个县官敢贸然引种?
说到底,是他自己想岔了。
李云天心中隐隐生出几分后悔。这不是他的本意,是他之前根本没往这个方向想。
杂交水稻的种子,他给了朝廷试种成功后,在北方各道推广试点,却独独忘了自己的家乡。
河县李山村虽然早早种上了,但那是他自己的产业,是他亲手安排的,压根没有通过官府渠道往外扩散。
黄州府的百姓不知道,州府官员不敢碰,这良种便硬生生被拦在了李山村的田埂之内。
他看着孙茂才那张诚惶诚恐的脸,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愧意——四年了,他的家乡父老,竟然还没见过这能让人吃饱饭的稻种。
李云天站起身来,朝孙茂才抱了抱拳,语气诚恳而郑重:“孙大人,此事是本公考虑不周。这稻种本公培育出来,就是为了让大周子民增收、不饿肚子的,更何况是家乡的父老乡亲。
孙大人放心,本公回河县之后,便会安排家中仆从准备稻种。
孙大人届时列一份数量清单出来,黄州府下辖诸县大概需要多少,本公一力承担,分文不取。”
孙茂才愣住了。
他原以为李云天即便答应,也会有所保留,毕竟良种珍贵,又是农国公安身立命的本钱。
可李云天开口便是“一力承担”,分文不取。
这份爽快和气度,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连忙离席,整了整衣冠,在李云天面前跪了下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农国公高义!下官替黄州府百姓谢过国公大人!下官一定将国公大人的善行告之全州子民,让他们牢记国公大人的恩情!”
李云天弯腰将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孙大人无须如此。本公出身河县,能回报乡梓,也是应该的。
快快请起,别动不动就跪,你这一跪,本公倒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孙茂才被扶起来,眼眶微红,站直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才把情绪压下去。
他重新落座,端起酒杯朝李云天举了举:“国公爷,下官敬您一杯。这杯酒,下官替黄州府的百姓喝的。”
李云天端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话题便轻松了许多。
孙茂才是个会说话的人,见正事谈完,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闲聊上。
他讲起黄州府这几年发生的几桩趣事,讲起辖下某县出了个神童,八岁能作诗;讲起今年夏天闹旱,幸而老天爷开恩,入秋后连下了几场好雨,总算没耽误收成。
李云天也说起京城的事,说起六国使臣进京的盛况,说起御宴上那些外邦人看到白糖和琉璃时的表情。
孙茂才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几句话,两人聊得颇为投机,桌上的气氛渐渐松弛了下来。
宴席结束已是戌时。
孙茂才带着府兵亲自将李云天一家送回客栈,又再三确认明日启程的事宜没有疏漏,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去。
他走后,客栈里总算安静了下来。韦德芷已经哄安安睡着了,小家伙睡得沉沉的小脸在烛光下泛着苹果般的红润,呼吸均匀而绵长。
云舒和云裳也各自回了房间,走了一天的路,两个姑娘都累得不行,洗漱完后倒头便睡了。
李云天坐在窗前,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窗外的月亮爬上了屋脊,银白色的清辉洒在客栈的院子里,给青石板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秋虫在草丛里此起彼伏地鸣叫着,声音细碎而绵密,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小夜曲。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既有归乡在即的兴奋,也有四年疏忽的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