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的讲解条理清楚，每一个问题都答得迅速而周全，仿佛这些问题他已经独自推演了无数遍。
李为民越听越觉得豁然开朗，那卷条陈上原本只是墨字条款的规划，此刻在李云天的言语间逐渐有了血肉、有了骨架，变成一座从纸面上缓缓立起来的都护府。
他松开手中的条陈，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两步，然后猛地转身，一掌拍在御案之上，声音洪亮而激动，带着一种这些年很少见他外露的锐气。
李爱卿！
李云天微微躬身：臣在。
李为民大步走回御案后站定，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声音沉稳却带着压不住的锋芒：
你这套漠北都护府之策，一旦落到实处——军屯养兵、互市通商、移民实边、因俗而治——用不了十年，漠北就不再是大周的北患，而是大周的北疆。这块地方，朕要定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如铁，你这个都护府条陈，朕准了。具体选人、择地、拨银、调兵之事，朕自会安排。
我会尽快将条陈抄送兵部、户部、吏部三堂，让他们按此章程备好配套文书，待大军平定漠北之日，即刻施行。
李云天顺势拍了个马屁道：“全赖陛下圣明独断，臣不过是尽了巨子的本份。”
李为民开心的哈哈大笑道：“好！好一个‘尽了臣子的本份’，如果我大周官员都有李爱卿你这份本份，又何愁不强盛。
等大军凯旋之日，等都护府设立之时，朕一定重赏于你。”
李云天听了李为民那句等大军凯旋之日，等都护府设立之时，朕一定重赏于你，心头微热，面上却只是一贯的谦和。
躬身道：天佑大周，陛下圣明，臣不过是尽了臣子的本分，不敢居功。
李为民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太极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久违的畅快。
他摆了摆手，语气中满是欣赏：好一个尽了臣子的本分！若我大周官员都有李爱卿这份本分，又何愁不强盛？
行了，天也不早了，你今日刚跑了一趟双峰堡，又赶着进宫来跟朕说了这半天的话，回去好生歇着吧。
李云天告退，退出殿门时，暮色已经漫上了宫墙。
他沿着宫道往宫门方向走去，春日的晚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几分凉意，可心里却暖融融的。
天子对漠北都护府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更加坚决，这是好事——意味着那个他精心构思的因俗而治、以军护政的框架，有了实实在在落地的可能。
回到国公府，天已经彻底黑了。
李云天换了家常衣裳，坐在书房里喝了一盏温茶，正准备让丫鬟打水洗漱，陈安便又匆匆地敲响了书房的门。
老爷，陈安推门进来，压低了声音，户部王尚书来了，正在前厅候着。说是公务急，今晚必须见您一面。
李云天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微微一挑。
王坤这位户部尚书，平日里极少踏夜登门。
以他在朝中的资历和威望，有什么事大可通过公文往来，即便需面谈，也多半会提前递帖子约好时间。
今日这么晚了亲自登门，怕是大事。
他整了整衣袍，对陈安道：请王大人到书房来，奉茶。我换件衣裳便到。
李云天换了一件深青色的长袍，等他从内室出来走进书房时，王坤已经在里面坐下了。
他面前的茶盏冒着袅袅热气，却一口未动，见李云天进来，便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李国公，深夜叨扰，实在冒昧。
李云天连忙还礼：王大人言重了，您能屈尊登门，是晚辈的荣幸。快请坐，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他在王坤对面落座，示意他喝茶，自己也不急，安静地等着对方先开口。
王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也不再寒暄，开门见山地道：
李国公，下官今夜登门，是为公事。兵部那边已经出了正式的军需采买函，户部这边需要向你采买一批医用酒精。
李云天心中一动——上午他刚在双峰堡吩咐杨老八将六成新酒转为酒精提纯，晚上户部尚书就亲自来了，这消息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道：王大人请说具体数目，晚辈好心中有数。
王坤伸出五根手指：第一批，五万斤。户部明日就会派人去双峰堡提货，现银结算，不赊不欠。这是兵部那边的首批军需，大军出征在即，时间紧迫，等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续还有第二批，预计十万斤——不过那批可以缓一些，大约在两到三个月之后才会提货。
李云天听完，在心中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五万斤，他手中已有库存五万余斤，正好够数。
后续十万斤，他今日已吩咐杨老八加量提纯，按照八十座灶台全负荷运转的产能，一个月左右便能补齐。
时间上卡得刚刚好，即便兵部临时加量，他也还有一定的弹性空间。
他当即答道：第一批五万斤，明日便可提货，晚辈明日一早就传信去双峰堡，让他们备好货。
第二批十万斤，可能要等一个月左右——提纯工序不比酿酒，多一道蒸馏耗时便多一些。
不过晚辈可以承诺，不会超过两个月，否则将无法满足朝廷的需求。
王坤点了点头，神色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显然他原本担心李云天这边会卡在产能上，毕竟酒精这东西大周独此一家别无分号，若李云天这边跟不上节奏，整个军需计划都得跟着打乱。
他沉默了几息，又道：李国公，有了这第一批五万斤打底，后续的十万斤采买，户部会在两个月之后再行安排。
我夫今夜来，一是敲定采买数额，二是提醒你——他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郑重了些，大军出征在即，军需物资一旦出现短缺，兵部那边不会管你有什么难处，他们只会问户部，而户部也只会找你。
所以，就算第二批还没到提货时间，你也最好提前备足库存，打出一个提前量。
防着万一战事有变，朝廷临时追加采买，你这边不至于措手不及。
李云天心中一凛，知道王坤这番话虽说得轻描淡写，却是掏心窝子的提醒。
在他这个位置上，能看到战局之外的，并愿意开口提醒一个年轻同僚，已经算是极为难得的善意了。
他郑重地拱手道：多谢王大人提点，晚辈记下了。酒精的库存，晚辈这边会持续增产，不会让前线断了供。
王坤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将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那就好。明日一早，户部会派人带着公文和银车去双峰堡提货，到时候还要麻烦李国公那边安排人对接。
说完王坤便起身，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