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坤出了书房，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李云天一眼，语气中多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叮嘱：
李国公，你年纪轻轻便有如今的格局和家底，是难得的福分。
但也要记住，有些东西，能守得住比能赚得来更不容易。五万斤也好，十万斤也罢，你心中有数便好。
李云天起身相送，将王坤送到府门口，看着他上了轿子，这才转身回院。
夜风迎面吹来，他站在廊下想了想，没有立刻回屋，而是转身去了书房，点亮烛火，铺开一张信纸，提笔给周李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明日户部将派人前来双峰堡运酒精五万斤，你安排人手提前备好，账目单独立册，与兵部前次采买分开记账。
另，酒精产量继续按今日所定加量提纯，不拘物料，全力保证库存。
后续还有十万斤采买，需在一个月内备齐。收到此信即刻着手安排。——李云天。
他将信纸上的墨迹吹干，折好封入信封，在封面上写好周李亲启，然后唤来一名值夜的下人，吩咐道：
明早城门一开，将这封信以最快速度送去双峰堡，亲手交到周管事手中。
下人应声接了信，小跑着去了。
李云天这才关上书房的门，吹熄了烛火。
他转身向内院走去，秋夜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袍渗进来，但他心里却是安定的。
酒精的供应、双峰堡的安排、漠北都护府的谋划——这一件件事情虽堆叠如山，却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一步接着一步，不急不乱。
大周朝延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三十万北伐大军已就位，后勤军需也按照计划提前出京，在运往前线的途中。
时间也来到了二月二十八日，大军出征誓师之日。
二月二十八日，京城南郊大校场。
天还未亮透，东方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校场中央那座新筑的誓师台上，九盏青铜巨灯已经燃起。
灯焰在料峭的晨风中猎猎跳动，将台上那面即将授出的“征北大将军印”照得金光凛凛，印身上的狴犴纹样在跳动的火光中仿佛活了过来，随时会跃出印面。
校场四周，三十万大军按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三军序列列阵，黑压压地铺展开来。
自南郊土坡向北延伸数里，步兵居中、骑兵分列两翼、神机营的火器方阵压阵于后，甲胄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铁青色。
长枪如林，枪尖的寒光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一条钢铁铸成的河流。
军旗在风中猎猎翻卷，每面旗上都绣着狴犴纹样——那是大周军旗的制式，此刻在晨风中铺展开来，如一片暗红色的浪潮，从大校场的中心一直漫到视野尽头的土坡之下。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皮革、尘土和清晨露水混杂的气息，那是大军集结时独有的味道，冷冽而肃杀。
三十万人列阵于斯，却几乎听不到人声，只有马匹偶尔打响鼻的轻响和旗帜被风扯动的猎猎之声，在寂静的晨曦中格外清晰。
校场外围，早已挤满了前来观礼的京城百姓。
他们天不亮便扶老携幼出了城，有的站在土坡上踮着脚尖张望，有的爬上道旁的老柳树，有的挤在临时搭起的木棚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少说也有数万之众。
人虽多，却没有人喧哗，所有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校场上那头正在蓄势的钢铁巨兽。
卯时三刻，御驾至。
三百锦衣卫策马开道，红衣如焰，铁靴踏地，马蹄在官道上敲出一片整齐而沉重的节奏。
明黄的伞盖在晨光中缓缓移动，像一片在铁灰色云层下缓缓飘移的金色云彩。
李为民一身明黄团龙常服，头戴翼善冠，神色肃穆端凝，在护卫簇拥下稳步登上誓师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龙袍的下摆被晨风微微掀起，露出里面那层暗红色的衬里。
身后跟着太子李茂、几位成年皇子，以及崔炎、范承、蔡圭、卢兴隆等一众公侯勋贵。
五品以上的朝臣按照文武班列鱼贯登上两侧的观礼台，站成黑压压的两排。
李云天也在其中，站在武勋班列最靠前的位置，一身农国公朝服，腰间玉带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他目光沉静地望向台下那片望不到头的军阵，脸色平静，可攥着玉带的手却在不知不觉中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万子同今日是一身正一品武官朝服，外罩一件暗红色的征袍战袍，披红锦披风，腰悬天子亲赐的青釭剑。
他大步登上誓师台，靴底踏在木板台阶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像战鼓的鼓点。
他走到李为民面前，双膝跪地，双手高举帅印过头顶，声音沙哑而洪亮，在校场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臣万子同，领兵部尚书、征北大将军印——率三十万大周儿郎出征漠北！此去不破吐蕃，誓不还京城！”
台下三十万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
铁甲碰撞之声如闷雷滚过大地，三十万个膝盖同时落地的闷响汇成一声低沉的轰鸣，震得观礼台上的人脚底都微微发麻。
“不破吐蕃——誓不还京城！”
三十万人的吼声冲天而起，连远处土坡上的尘土都被震得扬起了一层。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在校场四周的群山之间回荡，惊得林间的飞鸟扑棱棱地腾空而起，在天空中盘旋着不敢落下。
校场外围观礼的百姓们有的下意识地跟着喊了出来，有的攥紧拳头红了眼眶，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兵颤巍巍地摘下了头上的帽子，朝着校场方向深深弯下了腰——那是他们当年没能打完的仗，如今有人替他们接着打。
李为民缓缓起身，走到誓师台正中的香案前。
案上已经备好了三牲——一头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毛的壮牛，一只毛色雪白、犄角打弯的老羊，一只肥硕健壮、鬃毛油亮的活猪。
这是祭纛旗的最高规格，三牲俱全，少一样都算不得完整。
他亲手点燃三炷清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晨风中斜斜地飘散，带着檀木特有的沉香气味，将整座誓师台笼罩在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