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李为民躬身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然后接过高司礼双手奉上的青铜酒爵。
酒是特备的“开胜酒”，以李云天的御琼浆为底，经过御医之手掺入数味烈性药材，酒色暗红如血，醇烈无比，据说连寻常武将三杯下去便得踉跄。
李为民双手捧着酒爵，走上誓师台最前沿，面向台下那片铁甲如林的军阵，将酒爵高举过顶。
“朕以这杯酒，祭大周列祖列宗——”
他的声音沉如钟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力量，在晨风中传出老远。
“今日朕遣三十万大军出征漠北，不为穷兵黩武，只为保我大周边民不再受吐蕃铁骑践踏之苦。
开万世之基业，扬我大周之国威，震慑四方邦国宵小，不敢犯我大周国土与子民。
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佑我大周将士——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说罢，他将酒爵翻转，醇红的酒液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台前铺着黄土的地面上，渗入泥土，腾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酒气。
高司礼上前一步，扯开嗓子高声宣唱：“祭纛——！”
校场东侧，一座三丈高的纛旗杆早已竖起。
旗杆顶端绑着一束染成朱红色的牦牛尾，在晨风中轻轻摆荡——那是军魂所系之物，象征这支军队的精气与胆魄。
万子同大步走到纛旗杆下，双手接过祭官递来的青铜短剑，在左手食指指尖划了一道口子，将一滴殷红的鲜血按在旗面正中的“万”字上，然后猛地将那面旗向上一挥——
“呼——！”
一面丈八见方的“万”字帅旗在晨光中轰然展开。
旗面玄底白边，正中一个铁画银钩的“万”字，笔力沉雄如刀劈斧凿，在猎猎风中展现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杀伐之意。
旗面展开的瞬间，观礼台上的李云天分明感觉到一阵风——或者是杀气——扑面而来。
台下三十万将士同时拔刀出鞘。
“唰——！”
三十万把钢刀同时抽出刀鞘的声响，像是一条沉睡的钢铁巨龙在晨光中猛然睁开了眼睛。
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寒芒，连成一片白亮的光带，从大校场的正中向四面八方扩散，几乎将天光都映成了铁青色。
李云天站在观礼台上，看着这一幕，胸口莫名一热。
他见过京城的繁花似锦，见过双峰堡的稻浪千重，见过老家的炊烟袅袅，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属于一个帝国的力量在眼前集中爆发。
三十万人，三十万把刀，三十万颗愿意为这片土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心——这便是李为民敢说出“不只是打赢，而是征服”的底气。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力量，不是某一个家族的荣光，而是一个古老的帝国在积蓄了足够的粮食、银钱和军械之后，终于可以亮出的、沉睡了多年的爪牙。
李为民转身，走到万子同面前，亲手将那方征北大将军印重新交回他手中。
他伸手拍了拍万子同的肩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万爱卿，朕在京城，等你的捷报。等你凯旋之日，朕亲自为你牵马坠镫——厚赏三军将士，一个不落。”
万子同双手接过帅印，眼眶微红，喉咙发紧，他重重叩首，额头在木台板上磕出沉闷的一响：
“臣——万死不辞！必不负陛下之重托，此战定打出大周的盛世国威。”
校场上的三十万大军再次齐声高呼，声浪冲天，震得人耳膜发麻：
“大周万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在大校场上空久久回荡，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烙进每一个人的心里，连那些站在外围的百姓都跟着喊了起来，声浪汇聚成一片热腾腾的、带着哭腔和骄傲的洪流，将整座校场淹没。
誓师礼毕。
天子李为民在皇城亲卫的簇拥下回了宫，明黄的伞盖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城门的阴影之中。
校场上那三十万大军则开始在各路主将的指挥下，分批向雁门关方向集结，铁甲流动的声音像一条暗黑色的河流，从南郊大校场缓缓向北延伸，最终消失在通往边关的官道上。
其余观礼的勋贵官员也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骑马快驰，有人坐轿慢行，也有人三五成群地边走边低声议论着什么。
李云天上了自己的马车，帘子刚刚落下，车夫便抖开缰绳，沿着官道朝城内驶去。
他掀开车帘的一角，透过窄窄的缝隙望着窗外。
街道两旁的百姓还没有完全散去，三五成群地围在茶摊前、站在铺子门口，低声议论着刚才的大校场誓师，声音中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一个卖烧饼的老汉把最后几块烧饼摊在案板上，也不吆喝了，只是望着北边的城门方向，嘴里喃喃地说着“要打胜仗回来啊”；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路边学着将士们的样子拔刀、单膝跪地，嘴里喊着“不破吐蕃誓不还京城”，然后咯咯笑着跑散了。
李云天放下车帘，靠回车壁，闭目养神。
窗外的市井声渐渐模糊，变成一种温热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背景音。
他想起刚才誓师台上万子同那滴落在纛旗上的鲜血，想起李为民那句“朕亲自为你牵马坠镫”，想起三十万把钢刀同时出鞘时的寒光，心中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一仗，拉开了帷幕。
李云天靠在车壁上，马车沿着长安街缓缓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像是一首平稳的、不知疲倦的进行曲。
他闭着眼，脑海中那些反复盘算了许多遍的念头，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又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一枚一枚地落定在各自该在的位置上。
他能做的，就是用酒精、粮食、冬衣、药材，把大周这架战车的每一个环节都填满、夯实。
尤其是酒精，那是能救命的东西——一个将士在战场上中箭倒下，伤口溃烂发脓，十有八九便再也爬不起来了。
而酒精能做的，就是在那道伤口上泼下去，用最烈性的方式把那些看不见的、致命的病菌杀死在襁褓之中。
战场上没有神医，没有温良的药汤，只有这烈如火焰的透明液体——泼上去的一瞬间，痛彻骨髓，但换来的是一条命。
他忘不了太医院方怀仁当初在养心殿上说的那句话——酒精可称外伤灵药，治愈效率提高七成，恢复时间缩短一半。
七成。那是多少条活生生的命。
三十万大军出征，往少里说，单是外伤感染就能折损十分之一的人。
而酒精，能把那十分之一中的七成拉回来。
这就是他日以继夜让杨老八加量提纯的原因，这就是他宁可压缩惊鸿烈的库存少赚银子也要保证酒精供应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