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只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
一个更大的计划，在他心中已经酝酿了整整一年多，从未向任何人完整地吐露过。
这个计划，只能等北伐漠北这一战结束之后，等那些吐蕃人被彻底逐出草原之后，才能正式开始实施。
他要做的，是通过商业手段，彻底控制北方的所有游牧民族。
用酒、用糖、用茶叶、用丝绸、用盐铁、用那些只有大周才能生产出来的好东西，把他们的皮货、牛角、羊毛、马匹全部买空，让他们习惯了精米细面、习惯了茶香酒醇之后，再也离不开大周的供应。
到那时，他们弯刀上的铁锈会比他们账上的欠条更轻。
大周的商人会顺着草原上的每一条商路深入每一个部落，然后在那里的集市上扎根，开设店铺、修建货栈、设立钱庄、放贷收利。
一开始是货物，然后是银钱，最后是契约。
到了那个地步，游牧民族的存亡便不再取决于天降的雨水和草场的丰瘠，而取决于大周商号的掌柜们愿不愿意再赊给他们下一批粮食。
生存方式变了，骨头自然就软了。
等大周的茶叶碗端满了每一座毡帐，商号的幌子插遍了每一处牧场，边境便再无外患——到那时，大周的刀可以收起来，因为他们的生意，远比刀刃更锋利。
这只是第一步。
再往后，当北方的草场都插上了大周的商旗，他要将目光投向更东边的那个岛国。
那个在后世给华夏民族带来过无数次灾难的、丑陋的、不知感恩的民族，如今还只是一个未开化的、割据纷争的蛮荒之地。
他要赶在他们能造船出海之前，先用大周的商船和战船，把他们的港口和城镇纳入大周的版图。
让他们变成大周的一个州、两个州、三个州，让他们的语言变成大周的语言，让他们的文字变成大周的文字，让他们的子民忘记他们曾经是谁，只记得他们是大周的臣民。
从根源上抹去那个民族的一切痕迹，让后世再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个这样的民族存在过。
这不是复仇，这是清扫，是用一个盛世帝国的力量，提前一千多年把那颗在未来会长成毒瘤的种子，连根拔起。
还有高丽半岛。那个如今还在大周与当地部族之间摇摆不定的半岛之国，华夏历史上的李世民曾与其交兵，大唐曾在那里设过都护府。
如今换了平行时空的大周，也该有一块真正的飞地插入那片土地。的、
用一个州、两个州的建制，把整个半岛纳入大周版图，让那里的山岭间行走的，不再是大周名义上的藩属，而是大周真正的郡县之民。
再往南，百越、安南、南诏——那些四季如春、稻米一年两熟甚至三熟的土地，如今还是一个个松散的部族联盟，名义上称臣纳贡，实质上各自为王。
他要让大周的商船驶过南海的每一片礁石，让大周的军旗插上每一个出产香料和宝石的岛屿，让那些肥沃的平原变成大周的米仓和果园。
从岭南到南洋，从南海到印度洋，大周的商路不会再有尽头，因为那尽头在世界的边缘，在风与海的交界处。
大航海时代。
这四个字在他心中反复回响，像一颗在暗夜中被点燃的星辰，越来越亮。
他要让大周的造船厂建造出这个时代最坚固、最快速、最耐远洋的船只，要培养出一批能够踏浪远航的海员和将领，要绘制出这个时代最精确的海图，标注出每一处可以补给的港湾和每一个可以避风的海峡。
大周的战船要驶过马六甲，绕过好望角，穿越印度洋，让大周的商路延伸到非洲东岸，延伸到阿拉伯半岛，延伸到欧洲大陆的边缘。
他要让这个世界的货物——香料、宝石、象牙、珍珠、白银、黄金——全部汇聚到大周的港口，再用大周的丝绸、瓷器、茶叶、美酒，换回整个世界。
到那时，那个在他记忆深处无比辉煌的海洋时代，将不再属于后世任何一个殖民帝国，而是属于大周，属于一个提前了数百年开启远洋航行的东方帝国。
他的船队所到之处，不会有人用枪炮和火器来交换香料，而是用大周的茶叶、丝绸、白糖和美酒，用大周商号稳稳当当的信用和往来不息的商船，把每一条海岸线都变成大周的延伸。
他睁开眼，窗外的春景一片明亮。柳树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荡，远处的天际线一片湛蓝，没有边际。
路还很长。北伐才刚刚开始，漠北都护府还只是一份条陈，商战计划还只是他一个人的内心独白，大航海的蓝图更是连一张纸都没有落下。
可他心里清楚，此刻的每一步——酒精的提纯、军屯的布点、移民的安置、互市的设计——都是在为那个更大的计划打地基，一块砖一块砖地垒，一道梁一道梁地架。急不得，却也慢不得。
马车缓缓驶入国公府的巷口，车夫勒住缰绳，车轮在门槛前停稳。
李云天掀帘下车，径直走进国公府。
回到府中，李云天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径直进了书房。
他在书案前坐下，将门从里面闩上，对外间的陈安只说了一句：非重大事件，不要打扰我。
陈安隔着门应了一声，虽心中疑惑，却也没敢多问。
他跟着李云天这些年，早已摸清了主子的脾性——老爷一旦露出这种神色，便是心里装着天大的事，谁来劝都没用。
他默默吩咐院中的下人退远些，自己搬了张矮凳，坐在书房外的廊下守着，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书房内，李云天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提笔蘸墨，开始落笔。
他要写的，不是一份条陈，不是一封书信，而是那个藏在他心中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半句的庞大计划。
这个计划从他魂穿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便在他心底埋下了种子，随着杂交水稻的推广、酒精的提纯、商路的铺设、银钱的积累，这颗种子已经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如今终于到了需要把它从心中搬到纸上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