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中李云天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再三。
一笔一划落在纸上，像是在为自己的宏图铺设一条可供后人行走的道路。
先从北方的游牧民族写起，如何用茶叶、白酒、丝绸、铁器将他们彻底绑在大周的商路之上。
用商业手段改变他们的生存方式，让他们的弯刀锈死在毡帐里，让他们的战马卖掉换成一袋袋粮食和布匹，然后在草原上建起互市监、设立驿站、推行军屯，让大周的驼铃声盖过马蹄声。
写完了草原，他翻过一张纸，开始写那个岛国。
那个在后世给华夏民族留下过无数伤痛的岛国，如今还是一群分散割据的蛮族，尚未形成统一的国家。
他要赶在他们学会造船远航之前，让大周的船队提前抵达他们的港口，用商船开路、用战船威慑，让他们在还没有站起来之前便跪下，变成大周的一个州、两个州，将这片土地从历史中彻底抹去。
然后是半岛，是百越、安南，是南洋诸岛。
每一处他都标注了大致的地理方位、物产特点、当地部族的强弱格局，以及大周该如何分步推进——先通商、后驻军、再设治，一步一步，不急不躁，却从不后退。
他甚至还画了几条粗略的航线，从沿海的港口出发，穿过南海，绕过马六甲，驶入印度洋，抵达那片他从未亲眼见过但记忆中却清晰得如同昨日的地域——印度海岸、波斯湾、阿拉伯半岛、非洲东岸。
他写到最后几页时，笔尖下渐渐呈现出一幅庞大的世界轮廓。
他按照记忆中的模样，勾勒出亚洲、欧洲、非洲、南北美洲的大致形状，虽然粗略，但几大洲的相对位置、海洋的名称、重要海峡和航道的标注，都一一落在纸上。
他还在每一处重要地域旁边用小字批注了物产和气候，比如印度盛产香料和棉布，中东有可以提炼灯油的黑色液体，非洲东岸有象牙和黄金——这些在后世随手可查的知识，此刻却是一枚枚埋在这个时空的、足以撬动整个世界的棋子。
这一写，便是整整两天。
两天两夜里，李云天几乎没有出过书房的门。
饭菜是陈安送进来的，热了又凉、凉了又换；茶水添了四回，最后一回他直接端着壶往嘴里灌，连杯子都顾不上用。
夜里困了便在书案旁的小榻上合衣打个盹，醒来继续写，写满了便换纸，写累了便合眼歇片刻。
他的眉宇间始终拧着一股专注的劲头，像一柄被反复打磨的刀刃，锋芒越来越锐。
直到三月初二午时，他放下笔，将最后一张纸上的墨迹吹干，缓缓叠起，与其他纸张摞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
他站起身，揉了揉酸胀不堪的右手手腕，又活动了一下僵直了许久的脖颈，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写满字的宣纸，脸上浮起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喜悦，也有一种将心中沉积已久的巨石终于搬开了的释然。
他打开书房的门，陈安立刻从廊下的矮凳上站起来迎上前去，见他面色虽显倦怠，目光却格外明亮，便知老爷这两日必定做了一件天大的事。
李云天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声：让厨房备些吃的，要大碗的。
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很快端了上来，李云天坐在桌边一口气扒了三碗，连汤都喝了个干净，这才放下筷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起身去了内院的卧房，连外袍都没脱，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踏实，梦中他看见了大周的龙旗插在陌生的海岸线上，插在亚细亚的荒漠边缘、欧罗巴的城堡顶端、非洲的黄金海岸、美洲的密林深处。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旗帜在蓝天下猎猎作响，船舷劈开陌生的海浪，船尾的白浪延展成一条无穷无尽的道路，通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他站在船头望着前方，广袤的新世界在晨曦中展开，没有尽头。
李云天醒来时已是三月初三上午辰时，他躺在床上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侧头看了一眼床头小几上的漏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连日来的疲惫像是被这一场好睡彻底冲刷干净了，虽然腰背还有些酸，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他掀被起身，叫丫鬟备了热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热水泡透了浑身筋骨，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换上一身干净清爽的衣裳，坐在桌前吃了早饭——一碗浓稠的小米粥，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一碟酱菜，吃得浑身暖洋洋的。
饭后，李云天刚搁下筷子，陈安便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信函，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他快步走到李云天面前，躬身道：老爷，护卫队那边刚传来消息——夫人的车队已经进入京城地界了，离京城不足百里。路上一切平安，明日便能回府。
李云天接过信函，展开扫了一眼，确实是赵勇的亲笔信，字迹端正而利落，说一路行程平顺，夫人和小姐们身体都好，小公爷路上虽有几次轻微不适，但已无碍。
他看完信，悬了大半个月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原处。
虽然当初他只带了十名护卫快马回京，留给韦德芷和孩子们的护卫足有三十人，还有随行的下人和沿途州府的照应，可只要人没平安到家，他那颗心便始终悬着一分。
如今韦德芷已经进了京畿地界，百里之内便是天子脚下，既无匪寇，也无流民，沿途驿站衙门盘查严密，寻常宵小之徒根本近不了身。他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陈安，李云天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让府里仔细打扫一遍，夫人的院子、小姐们的房间、小公爷的卧房，都收拾得干净整齐些。
被褥换上新的，明日烧好热水，准备好吃食——夫人和小姐们一路舟车劳顿，到家了得好生歇歇。
陈安连忙应道：老爷放心，小的这就去安排。提前让人备好了几样清淡的羹汤和点心，还有小公爷爱吃的糖蒸酥酪，都给备上了。
李云天点了点头，又道：去告诉赵新，让他从护卫队里挑十个人，明日一早随我出城迎接。不要太多人，免得阵仗太大惹人非议。
小的明白了。陈安快步退了出去，院子里很快就响起他安排人手洒扫庭除的吩咐声，下人们也忙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