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养心殿退出来后，李云天直接回了府。
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今日的伤口缝合之术，虽强作镇定的完成了，但他的胃里此刻仍觉难受。
面对那血腥的场面，特别是还是第一次，他真的无法适应。
午饭都没吃便躺下休息，然而想休息的想法也被人打断了。
李云天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还没完全消退，陈安的脚步声便又急匆匆地响在了门外。
他强撑着翻了个身，闭着眼问了句：“何事？”
陈安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几分急切：“老爷，户部王尚书来了，说是有紧急公务，正在前厅候着。”
李云天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帐幔，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随即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又端起床头小几上早已凉透的茶水灌了两口，勉强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压了下去。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理了理衣冠，走出房门时脚步已恢复如常，只是面色比平日略白了些许。
前厅里，王坤正端着一盏茶坐着，见他出来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李国公，冒昧登门，多有叨扰。”
他的语气客气中带着几分急切，显然不是为了闲谈而来。
李云天还了一礼，示意他坐下：“王大人客气了，公务要紧，不必拘礼。您亲自登门，想必是朝廷那边有急务。”
王坤也不绕弯子，坐定之后便开门见山地道：
“陛下刚下了旨意，户部紧急采购十万斤酒精，运往漠北前线，不得延误。下官接到旨意后便不请自来了。”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出征前那五万斤酒精，下官当时便料到后续必有加采，只是没想到前线消耗得这么快。
如今万将军在奏报中将酒精列为头等军需，陛下对此极为重视，这批酒精刻不容缓。
当初下官可是私下与李国公讲过，后续应该有十万斤的订单，想必李国公早已备好了吧！”
李云天听他这番话，心中并无意外，也确如王坤所说，货他早已备下，并且不止十万斤。
而前线战事持续三月有余，伤兵累计数万。
五万斤酒精能撑到现在，在李云天的预想中已是极限。
万子同的奏报他亲眼看过，专门提及了酒精，说明军中的酒精储备确实已经见底了。
随即李云天对王坤说道：“王大人放心，十万斤酒精的存货，只会多不会少。”
王坤心落下了，道了声“那就好！那就好！”
李云天直接朝门外唤了一声：“陈安，备笔墨。”
陈安应声而入，捧着文房四宝放在桌上，又无声退了出去。
李云天走到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落笔写道：
“周李，接信后即刻安排，从酒精窖中调出十万斤，全部装坛密封，贴好军需标识，备好清册。
明日户部将派车前来提货，届时凭信交付，账目单列，与军需采买一并归档。”
他写完信，吹干墨迹，折好封入信封，在封口处加盖了自己的私印，交给陈安：
“立即派人送去双峰堡，亲手交到周李管事手中，让他务必连夜备好。”
陈安双手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了前厅。
李云天转回座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对王坤道：“王大人，信已发出。明日一早，双峰堡那边便会将十万斤酒精备齐，户部派人前去提货即可。
付款照旧——现银结算，银货两清，不赊不欠。”
王坤听到“连夜备好”四个字，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看着李云天，见他面色虽如常，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意，似是强撑着精神在接待，便也不再多留，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李国公做事果然痛快，下官这就回去安排明日的车马和银两。
十万斤不是小数目，户部要调拨足够的人手和车辆，明日一早便出发去双峰堡。”
李云天起身相送，将他送到府门口，拱手道：“王大人放心，双峰堡那边不会出岔子，您只管安排提货便是。”
王坤上了轿子，轿帘落下前又朝他抱了抱拳，这才吩咐起轿。
送走了王坤，李云天回到内院时，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初夏的夜风穿过回廊，带着院子里栀子花清甜的香气，几只夜虫在草丛中不紧不慢地鸣叫着。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深深地吸了几口清凉的空气，总算将那股盘踞了一整天的恶心感彻底压了下去，这才推门进了卧房。
韦德芷正坐在灯下缝一件小衣裳，见他进来便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迎了两步，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腕，确认没有发热，这才将声音压得又轻又柔：
“脸色这么白，今日在宫里累着了吧？饭都没吃就躺下了，这会儿饿不饿？”
李云天看着她那双关切的眼眸，心中那些翻涌的不适便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抚平了。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不饿还是该说饿，索性笑了笑，反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没有接话。
韦德芷看出了他身心俱疲，不再多问，转身朝外间轻声喊了一句：
“翠儿，去厨房把炖好的鸡汤端进来，用小火温着的那个，快些。”
外间传来翠儿利落的应声和匆匆远去的脚步声。
她又回头看了李云天一眼，走去将床上的被子掀开一角，低声说了一句：“先躺会儿，等汤来了再起来喝。”
李云天确实乏了，便依言和衣在床沿躺下，合着眼听韦德芷轻手轻脚地在屋里走动。
她拉拢了窗边的帘子，又将灯芯拨亮了些许，待翠儿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瓷碗进来时，她亲手接过，试了试碗沿的温度，才轻轻唤他起来。
李云天坐起身，接过那只大碗。
碗中是澄黄清亮的老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几颗红枣和几片党参在汤中沉浮，一股温润醇厚的香气扑鼻而来。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缓缓在胸腹间散开，像是把整日里绷着的那根弦悄然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