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又转向老工头齐伟：“老齐头，剩下的三十九个人归你调配。
一部份人负责洗煤，一部份人负责晾晒。
洗好的煤不能湿着就堆起来，必须摊开晾足两天，让水汽彻底散透，否则入窑之后水分太大，烧出来的焦炭容易崩裂。
具体人手怎么分，你自己掂量着来，以活计顺畅、不窝工为原则。”
齐伟躬身抱拳应下：“国公爷放心，老朽心里有数，回头就把名册排好，明天一早就各就各位。”
“至于点火开窑的日期，”李云天最后补了一句，“等第一批洗好的煤晾晒完了，我会亲自来检查。合格了，再定日子。大伙儿都辛苦了，这几日把该做的准备做扎实。”
五十名工匠和青壮齐声应道：“谨遵国公大人之命。”
三天之后，第一批洗好的煤已经在斜坡下方的空地上摊晒了整整两日。
秋日的阳光正好，不烈却足够干爽，山风从谷口穿过，卷走煤块表面残留的最后一丝潮气。
李云天蹲下身，随手拿起一块晒好的煤，在掌心里掂了掂，又用指甲在断口处刮了一下，确认表面干爽，没有湿润的印痕，才站起身来，对等在一旁的齐伟点了点头：“可以装窑了。”
齐伟立即招呼青壮们动手。
十几筐晒干的煤被运到窑口边，青壮们两人一组，将煤块一块一块地码进窑膛中，块与块之间留出均匀的空隙，保证空气在窑膛中流通顺畅。
李云天一直站在窑口边上，看着每一层煤的码放方式，偶尔出声纠正一两处码得不均匀的地方，直到最后一层煤块被填入窑膛、窑顶封好、排烟口全部打开后，他才往后退了两步，对齐伟说了一句：“点火。”
齐伟接过一根烧得正旺的火把，躬身探入窑口下方的引火口，火舌舔过煤块表面，引燃了底层铺着的引火物，片刻之后窑膛中腾起一股温热的气流，从顶部的排烟口缓缓溢出，带着淡淡的煤烟味弥散在山谷上空。第一炉炼焦，正式开始了。
点火之后，李云天并没有离开窑口。
他搬了一张矮凳，坐在离窑口约十步远的地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正在燃烧的窑体。
窑膛中的火焰经过引火层引燃之后，逐渐稳定下来，透过观察孔能看到内部跳动的火光呈一种均匀的橘红色。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排烟口冒出的烟气开始发生变化，从最初淡淡的灰白色逐渐转为一种更沉的暗青色，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那是煤块中的挥发物正在被高温逼出来，标志着他想要的干馏过程正在进行。
齐伟每隔一阵子便凑近窑口观察一次，用手掌贴在窑壁上感受温度的变化，又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下几笔，记录当下的火候和排烟口烟气颜色。
他走到李云天身边低声告诉他目前的进度：“国公爷，火势稳住了，烟气的颜色也对了，按照图纸上标的，这窑大概要烧六个时辰以上，才能完全干透。”
李云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继续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
到了傍晚时分，他才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背，又去看了看窑壁外侧的温度，用手背靠近感受了一下，确认没有过热或异常的鼓包，才转身走回工棚方向，吩咐齐伟夜里留人轮班看火，一有变化立刻报他。
六个时辰之后，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山谷中只有窑口附近燃着几支火把照明。
齐伟派了一个年轻工匠守在窑口旁轮值，每隔一盏茶的功夫便透过观察孔查看内部火情、监测排烟温度、确认窑体密封是否完好。
后半夜风开始变大，齐伟不放心，披了件旧棉袄亲自起来看了一次，确认一切正常之后又回去睡了一会儿。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第一炉焦炭的炼制接近完成。
李云天在辰时醒来时，窑膛中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余温在窑壁中缓缓传递，散发着尚未完全散尽的热意。
此时窑膛内的高温干馏已完成，需要让焦炭在窑膛内缓慢冷却，若此时开窑过早，焦炭与冷空气接触急剧降温会导致碎裂，前功尽弃。
齐伟在窑口外面来回踱步，不时伸手靠近窑壁感受温度下降的速度，等到窑壁温度降至温热不烫手时，他才快步走到李云天面前，抱拳道：“国公爷，可以开窑了。”
李云天走到窑口前，弯腰探身朝内看了看，伸手靠近观察孔感受窑膛内的余温，然后退后半步，对齐伟点了点头。
齐伟招呼几个青壮合力撬开窑口的封泥，封泥破开的瞬间，一股干燥的、带着煤烟余味的热风从窑膛中涌出。
等热气散去一些之后，齐伟借着火光探头朝内看了一眼，随即咧嘴笑了，回头朝李云天喊道：“成了！成色极好！”
青壮们用铁钩将窑膛中的焦炭一块一块地钩出来，放在窑口前的空地上冷却。
那些焦炭呈银灰色的光泽，表面布满了均匀细密的气孔，拿在手里比原煤轻了许多。
李云天蹲下身，拿起一块还带着余温的焦炭，在手中翻转着看了几遍，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清脆，又用铁锤砸开了一块，断口处呈现均匀的颗粒状，没有明显的瑕疵。
李云天端着那块焦炭又看了一会儿，才将它轻轻放回地上，直起身来转向齐伟，语气中带着一种比方才更笃定的从容：
“老齐头，这一窑烧得不错，算是成了。第一次就能烧出这种成色的焦炭，说明你那套记录火候和观察烟气的方法是对的。
我看你炼这窑时还拿了本子记了火候、烟色、风向这些数据，这个习惯好啊——往后每一窑都得这么记。
就算以后哪一窑出了岔子，回头翻翻笔记，也能知道是哪一步走了样，不至于从头瞎猜。”
齐伟听了这话，脸上那层疲惫都像是被冲淡了几分，连忙应道：
“国公爷放心，老朽别的不敢说，记性还是有的，往后每一窑都按这个法子记，出不了错。”
李云天点了点头：“这一窑焦炭先送到炼钢炉那边去，我要亲自盯着烧一炉铁料，看看这焦炭的成色到底能不能炼出好钢。另外——”
他看向齐伟身后那几名正忙着整理工具的工匠，“炼焦炭这边不能停。第一窑算摸着了门道，但一窑成功不代表十窑都稳。
你们趁着这股热乎气，连烧三窑，把各个环节都再走几遍。
装窑的松紧、封泥的厚薄、排烟口开合的大小、火势的控制时段——每一处都要在接下来的三窑里反复验证，确保以后每一窑都能烧出稳定的品质。
哪怕其中一窑出了岔子，那也是好事，能让我们提前发现问题在哪里。”
齐伟和工匠们齐声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