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安排完毕，便带着一块切开的焦炭样品朝炼钢炉的方向走去。
而齐伟这边已经招呼青壮们将冷却好的焦炭分筐装好，一筐一筐的送往炼钢炉，等待着李云天的下一轮试验。
其余人则开始清理窑膛、准备下一批煤料、调整封泥和烟道的细节，按照李云天方才交代的节奏，开始为第二窑做准备。
秋日的阳光越过谷口，落在那座还微微散着余温的炼焦窑上，这一轮试探，算是走出了第一步。
焦炭送到炼钢炉前时，李云天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让匠人将焦炭从筐中倒在石板上，随手拿起几块又逐一看了看成色，确认每一块都烧透之后才放下，随即转身看向那座已经熄火清理干净的炼钢炉，对身边的匠头道：
“重新点火，用这批焦炭烧一炉。我要看它跟煤和木炭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匠头应了一声，招呼几个工匠开始往炉膛中添柴引火。
引火层用的是干柴和少量木炭，等火势稳定下来之后，开始往炉膛中一层层地铺入焦炭。
黑色的焦炭块彼此之间留出通气空隙，随着引火层的火焰被吸入上层，焦炭也缓慢地变得通红了。
炉膛中的温度在这批焦炭全部点燃之后，明显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灼人。
李云天搬了一把矮凳坐在炉前几丈远的地方，他没有让工匠们加快节奏，只按照正常的出钢流程进行——入炉铁料、通氧、熔炼、调整碳含量、排渣、出钢。
他全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炉膛口跳跃的火光和铁料慢慢软化的轮廓，不时抬眼看一看排烟口中逸出的烟气颜色，偶尔低头翻看匠人记在木板上的火候记录。
约莫三个时辰之后，炉膛中的铁料已经完全熔化。
匠头透过观察口查看钢水的颜色和流动状态——钢水表面呈一种透着微蓝的亮白色，缓缓搅动时没有明显的杂质浮沫翻涌，排渣口排出的废渣也比以往少。
他在记录板上写下最后几笔，然后走到炉膛前，拿起长铁钩轻轻搅动了一下炉膛内部的钢水，感受其流动性和黏稠度，随即退后半步，朝李云天点了点头，表示可以出钢。
出钢槽被重新清理干净，用黏土抹平内壁，再铺上一层细沙，防止钢水与槽底的杂质接触。
一名工匠用铁钳夹住炉膛尾端的堵口塞，猛地向外一抽——暗红色的钢水便顺着槽口缓缓流了出来，淌入铸铁模具中。
这道钢水的颜色与先前不同，是一种更深、更均匀的红色，流动时没有明显的阻滞感，没有气泡翻腾，也没有杂质颗粒浮在表面。
整炉钢水在模具中慢慢冷却，逐渐凝固成一块块规整的钢锭。
第一炉焦炭炼出的钢锭在模具中冷却之后，李云天拿着那块钢锭端详了很久，又用锤子敲、用刀刃刮、用铁钳夹着反复弯折了几次。
确认其硬度和韧性已经明显优于此前用煤炭和木炭炼出的任何一炉之后，并没有停下来庆功，而是直接让匠头清理炉膛、准备第二炉。
他说得很简短：“炼钢这件事，一炉说明不了问题，再炼两炉，把配比和火候都试一遍，找到最稳的那条路子。”
第二炉调整了焦炭与铁料的入炉比例，加多了两成焦炭，同时延长了炉膛内熔炼的时间。
出钢之后钢水的颜色比上一炉更亮一些，冷却后的钢锭表面光洁度也更好，但李云天试过之后觉得硬度虽然够了，韧性却略逊于第一炉。
他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又跟匠头讨论了一会儿火候与时间的对应关系，便吩咐匠人们休息片刻，等炉膛温度降下来之后准备第三炉。
第三炉时他再次调整了配比，在第二炉的基础上减少了焦炭的用量，同时将熔炼时间缩短了一刻钟，在出钢前增加了两次搅动排渣，尽量把钢水中多余的杂质和浮渣清除干净。
这一次出钢时，钢水的颜色呈现出一种均匀的亮白色，流动顺畅而平稳，冷却后的钢锭表面光滑如镜，带着一层淡淡的蓝灰色光泽。
李云天拿起那块钢锭在手中掂了掂，又用锤子在边缘处连敲了七下，每一处受力点都只留下浅浅的印痕，没有一处开裂或崩边；他又用另一块钢锭的棱角去划第一块钢锭的表面，划痕浅得几乎看不清。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把那块钢锭翻过来看了看底面，才放下锤子，转身对围在四周的工匠们道：“这一炉，对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匠人们才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五个字的含义——快两个月了，从第一座炼钢炉砌起到如今第三炉焦炭钢成功。
此刻他面前这块银灰色钢锭所呈现出的硬度和韧性，已经达到了他预期的标准。
匠人们互相看了看，脸上渐渐浮起笑意，接着低低的欢呼声从人群中慢慢蔓延开来，先是一两个人忍不住喊了一声，接着更多人的声音加入进来，混成了山谷中一片实实在在的热乎气。
李云天等那阵声浪过去，才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道：“这两个来月，大伙儿跟着我废了不少心思。
今天三炉炼完，三炉出钢，最后一炉达到了标准——这个结果不是靠哪一个人做出来的，是在场所有人一起熬出来的。
所以我宣布，今日山谷中所有参与炼钢和炼焦的人，一律赏银——匠人每人十两，青壮每人五两。”
工匠们先是一愣，随即发出更响亮的一阵欢呼声，有人将手里的铁钳举过头顶挥舞了两下，有人互相拍着肩膀笑着，齐伟站在人群后面擦了擦眼角，连几个最沉稳的老匠人都忍不住咧嘴笑了。
李云天站在人群前面，看着那一张张因为激动和喜悦而发亮的面孔，自己也跟着笑了。
好钢是炼出来了。
但李云天心里清楚，这还只是第一步。
天子见过了他奏报上的内容，却未必能看懂一块钢锭上的光泽和纹路所代表的真实差距，更何况他奏报上写的放在这个时期，恐怕大部分人都认为是异想天开，甚至是不可能。
要让天子确信这新钢的价值，最好的方式不是捧着一块钢锭进宫面圣，而是打造出一把实实在在的兵器——一把能在大周军中与百炼钢制成的兵器并列比较的刀或剑，让天子亲自看、亲自试、亲眼见到差距，才算真正交差。
他的大航海计划才能得到天子李为民的全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