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的李云天立即吩咐下去，铁匠们随即开始挑选新钢中的上品，按照军中制式腰刀的形制来打造第一批样品。
铁匠铺在工棚的东头，炉火已经烧旺了，钢块被放入炉膛中被烧得透亮。
铁匠老周将那块炼好的钢料从炉膛中夹出，放在铁砧上，手中的锤子落下去了，一锤一锤地敲打着那块通红的钢料。
火花四溅，钢料随着锤击慢慢延展成长条状，然后按照制式刀形的轮廓逐渐成型。
老周每打几锤便将钢料重新放入炉中加热，反复锻打，反复折叠，反复控制每一次锤击的力道和角度，最终将那根钢条锻打成一把刀坯。
刀坯成型后便进入淬火和回火的工序，李云天亲自调整水池的温度，要求淬火用的水必须是干净的清水，不能太凉也不能太热，以免钢质变脆或软化。
他将刀坯烧到合适温度后迅速浸入水中，白色的蒸汽从水面腾起，刀坯表面泛起一层浅灰色的氧化膜。
回火工序则是将淬好的刀坯重新加热到适当的温度再自然冷却，释放部分内应力。
几道工序走完之后，刀身呈现出一种乌沉沉的深灰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内敛的暗光。
接下来是打磨与开刃。
老周带着两个徒弟轮番上阵，先用粗石粗磨，再用细石精磨，不时停下来用手指腹贴着刀面感受平直度，直到整把刀的表面光洁如镜、没有一丝划痕或砂眼。
刀背厚实平稳，刀刃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锋锐寒光。
老周握在手里挥了两下，虽然没有劈砍任何东西，但破空声便已比寻常刀剑更加沉实利落。
李云天接过那把刀，先掂了掂重量，又握紧刀柄在空中虚劈了一下，破空声清脆而沉稳，刀刃划过空气时没有任何多余的震颤。
他用指尖轻轻刮过刀刃的边缘，感受到那层近乎锋利的微凉，然后从旁边的兵器架上取下一把工部标准工艺打造的百炼钢腰刀，两把刀平放在面前的木桌上，并列排好。
一把色泽乌沉，刀身上带着均匀的锻打纹理；另一把色泽偏亮，打磨精细但刃口略微发白。
他拿起新钢刀，用刀刃的侧面轻轻磕了一下那把百炼钢刀的刀背，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然后又用新钢刀的刀尖在那把百炼钢刀的刀面上轻轻划了一道——一道深浅一致的划痕留在了百炼钢刀的刀面上。
他又翻转新钢刀，用百炼钢刀以同样的力道在新钢刀的刀面上划了一下，只在表面留下一道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光痕。
他将两把刀并排放在桌面上，退后半步，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对老周说道：
“刀鞘配上，再选一把军中形制的步槊枪头，用同样的钢料打出来，一并作为样品呈报陛下。”
老周应了一声，便带着徒弟重新挑选钢料，开始锻造下一件样品刀剑。
两日之后，第一批十把刀剑在工棚中排列整齐，刀身泛着暗灰色的冷光。
李云天站在兵器架前扫了一眼，目光在每一把刀的刃口上停留了片刻，确认打磨和开刃都达到了要求之后，转身朝站在门口的谷口守将招了招手。
守将姓赵，是金吾卫的一名偏将，四十出头，膀大腰圆，一张紫膛色的方脸被风吹得粗糙。
他快步走了过来，目光刚一落在那些新打造的刀剑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从军十几年，他见过的兵器不算少，但眼前这几把刀的颜色和光泽与他惯常接触的百炼钢刀确实不同，沉沉的暗灰色中透着一股内敛的锋锐感，不像普通钢刀那样亮白刺眼，却更让人感觉踏实。
李云天没有多解释，只道：“赵将军，你手下有没有力气大的刀剑好手？叫两个人来，试一下这批新打的刀剑。”
赵统领应了一声，转身朝哨位方向喊了两个名字，片刻之后两名身量魁梧的金吾卫士兵便小跑着过来了。
两人都是长年使刀剑的老兵，其中一个腰间挂着一柄百炼钢打造的制式腰刀，另一个背着一把略长些的双手阔剑，都是工部兵器坊的统一制式，刀剑表面经过多次打磨，在日光下泛着明亮的金属光泽。
李云天从兵器架上取下两把新打的腰刀和阔剑，分别递给那四名金吾卫，示意他们与自己的兵器对砍。
两名金吾卫对视了一眼，犹豫片刻之后还是按吩咐接过了新刀剑。
各自掂了掂分量，脸上的表情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这新刀剑的份量与他日常使用的兵器差不多。
但握在手里时重心分布得更稳，刀柄与刀身的衔接处没有普通制式武器那种微微的松散感，整体像是从一块完整的料中长出来的。
赵统领站在两人中间，挥了一下手：“开始。”
第一声金属撞击响起时，声音不大，却比寻常刀剑相碰更沉更实一些。
两把腰刀劈在一处，火星溅出，新刀的刀刃压着百炼钢刀的刀背上划过，刃口没有崩卷，只在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持百炼钢刀的士兵退后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刀刃边缘已经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豁口。
持新刀的士兵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刃口完好，没有任何损伤。
两人换了一把阔剑继续试。
这一次力道更大，两人都使出了全力，刀剑相交时发出更沉的一声响，百炼钢剑的剑身在距离剑尖三分之一处被新剑的刃口劈开了一道裂缝，又补了一剑之后，那截剑尖便直接掉在了地上。
现场安静了片刻，赵统领快步走上前去，先拿起那把被砍断的百炼钢剑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断口，又拿起那把新铸的阔剑仔细端详。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几次都没有说出口，只把两把剑放在桌上反复比划。
他抬起头看向李云天，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还带着一点儿听不出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的余音：
“国公爷，这把新剑……用了多久打出来的？”
李云天道：“一个时辰不到。”
赵统领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补了一句：“百炼钢剑，我手里这把，是工部兵器坊花了三天锻造的。”
在一旁围观的金吾卫们围了上来，原本站成一圈的队形不自觉地收拢了，有人弯腰捡起那截断掉的剑尖仔细端详，有人伸手去摸那几把新刀剑的刀背，被刀刃的反光晃了一下，又连忙缩回手。
他们没说话，但李云天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