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中李云天、魏丰二人谢恩之后,李云天再次斟酌着开口奏道:陛下,眼下腊月中旬,天气严寒,大雪封地,山谷中的土方工程实在无法继续。
炼钢锻造武器之事,恐怕要等到来年开春化冻之后,才能正式点火开工。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年前这一个月,臣想在山谷里先做两件事,不敢虚度光阴。
第一,加紧原料储备。臣今日清点过,现有铁矿石和煤炭足够四个月用量,但来年开工后消耗必然大增,臣计划在年前再各囤两批,做到半年无忧。
第二,是确定工坊的匠籍与劳籍——双峰堡各工坊里如今干活的工匠和青壮,多是临时征调的,流动性太大,有些人干满一个月就走了,新来的人又要从头学起,既误工期,更易造成技术外泄。
臣斗胆请一道恩旨,将这批工匠和青壮的花名册固定下来,定为工坊的常役匠人和常役民壮,非经工部和臣联名准许,不得随意调换或遣散。
以后每年轮替补充,但核心的百余名老工匠,必须终身留用。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小事——山谷里的生活区,臣之前只安排了临时棚屋,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工匠们吃睡都不踏实。
臣想趁着年前不能动工的这段日子,把生活区的伙房、宿舍、澡堂和医棚都完善起来。
毕竟那些匠人干的都是重体力活,铁锤抡一天,晚上睡不暖吃不好,来年身子便撑不住。
臣只愿他们吃饱睡暖,干活时才有力气,心里也有个念想。
李为民坐在御案后,起初只是静静地听,听到技术外泄四字时,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李云天在双峰堡搞的那些东西——新型耐火砖的配方、焦炭的烧制火候、铁水的温度控制、还有那座他隐隐听说过却始终不知详情的火药工坊——桩桩件件都是大周绝密的利器。
若这些工艺流传到吐蕃或者薛延陀那边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手抚了抚颌下短须,沉吟了片刻,随即道:准奏。匠籍和劳籍的事,朕让户部和工部合出一份文书,盖玉玺印,存于工部备案,以后便照此办理。至于生活区——
他忽然笑了一声,转头朝殿角的掌印太监摆了摆下巴,去,从朕内库的银库中拨十万两出来,专款专用,给双峰堡山谷里修一座像样的工坊营院。
伙房要能同时供应上千人吃饭,宿舍要砌火炕、装暖墙,澡堂子也要有,大冬天里让匠人能洗上一把热水澡。这件事你亲自盯着,别让银子打了水漂。
李云天怔了一怔,随即伏地叩谢。
他原想着能求天子一道口谕、让户部拨些常例银两便知足了,没想到天子竟直接从他自己的内库里拿出十万两来。
这笔银子不算小数,足够在山谷里建出一片能住两三千人的砖瓦营房,连带伙房、澡堂、医棚都绰绰有余。
他叩头起身时,看见李为民眼中那片亮堂堂的光,那光里有器重,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在看着自己亲手栽培的树苗一天天长高的欣慰。
魏丰在一旁也暗暗咋舌,他做了这些年官,头一回见天子对自己的私库如此大方。
出了宫门,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二人袍袖翻飞。
魏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着拍了拍李云天的肩膀:农国公,你这是多大的面子——陛下连内库的银子都掏出来了。
那十万两,可够咱们工部修半条河堤了。
李云天却摇头苦笑,说魏大人莫取笑我,这十万两是压在我肩上的担子,若是来年炉子点不着、钢水出不来,我怎么对得起陛下这笔银子。
魏丰见他神情认真,便也收起了玩笑,正色道:你放心,来年开春,铁矿石的供应我亲自盯着,漕运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不会误你的事。
两人在宫门前拱手作别,各自上马,马蹄踏在雪后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得得地远去。
李云天回府的路上,心里已经在盘算着那十万两该怎么花。
他脑子里浮现出山谷里那片临时棚屋的样子——几十间用竹篾和油毡搭成的窝棚,缝隙里塞着稻草,夜里北风一吹,棚里的炭盆根本顶不住,工匠们裹着被子蜷成一团,早上醒来被窝外沿都是冰凉的。
他想着,这次一定要盖出真正能遮风挡寒的房子来。
砖墙厚实,屋顶覆瓦,每间屋子砌一条通铺火炕,炕道连着外头的烧火口,烧一灶柴便能暖一整夜。
伙房要有足够的大铁锅,让干活的人顿顿能吃上热饭热菜,每三日一顿肉。
澡堂子砌两个大水池,引山泉入池,底下烧着锅炉,泉水温温地漾着,匠人下了工泡一泡,浑身的酸乏便散了。
他还想在最宽敞的那间屋子里摆几排书架,放些简单的农书、工书,再请个识字的先生每日傍晚来讲半个时辰的字——让那些管事的工匠多识些字。
若有朝一日这些管事工头都能识字看图纸,对他而言,那便更是如虎添翼了。
他这样一路想着,不知不觉便到了自家门前。
下了马,迈进门,内院暖阁里韦德芷正坐在热炕给他缝一件厚棉袍,听见脚步便抬起头来,见他眉间带着喜色,便笑问:进宫见陛下了?陛下没为难你吧?
李云天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将那十万两的事说了一遍。
韦德芷听了,将针线搁在膝上,轻声道:陛下这是当真把你当成了左膀右臂。你只管好好做,家里的事我撑得住。
李云天握住她的手,只觉得那双手冰凉凉的,顿时拉入自己的怀中。
“芷儿,府中精通女红的丫鬟婆子一大堆,这些针线活你交给他们便是,又何必辛苦自己。
你看你这手冰凉冰凉的,为夫于心不忍啊!”
韦德芷随势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道:“夫君无碍,安安闲不住有下人带着玩,左右我也无事,给夫君缝件衣裳是妾身的责任,再说,别人缝的我还不放心呢!”
李云天听后笑了笑,说道:“你呀你呀,都贵为国公夫人了,诰命在身,你看这偌大的京城,有家府邸的主母会如此?”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说着体己话,直到丫鬟前来禀报,午饭好了,请老爷夫人用膳才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