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那日，天刚蒙蒙亮，李云天便从府里出发了。
怀里揣着一摞文书——户部新发下来的匠籍名册，工部转呈的公文，以及天子御笔批注的那份章程。
出城之后，北风裹着细碎的尘土迎面扑来，吹得马鬃猎猎翻飞，他却只将氅衣裹紧了些，双腿一夹马腹，催马快行。
从京城出发，三十多里路走完，抵达双峰堡东侧山谷时，巳时刚过，谷口的雪已经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一条宽整的碎石路来。
谷内那片空地上，各工坊的管事们已经提前得了消息，将工匠、青壮、学徒全都召集拢来。
两千余人密密麻麻地站在寒风中，呵出的白气此起彼伏，像一片浮动的雾。
李云天走上空地中央那座临时搭起的木台，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冻得发红的面孔——有上了年纪的老铁匠，胡子上沾着冰碴子；
有壮实的年轻后生，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
还有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怯生生地缩在人堆里。
他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那摞文书，先举起最上面那本盖着户部大红印鉴的名册，朗声道：
诸位，从今日起，你们便不再是工部临时征调的流匠、流民了。
你们的名字已经入了户部的匠籍册子，从此便是双峰堡工坊的正式常役匠人、常役青壮。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
有人低声问身旁的人啥叫常役，有人瞪大了眼睛盯着木台上那本红册子，仿佛想透过封皮看见自己的名字。
李云天接着翻开第二份公文，念了工部对匠籍人员俸禄的新规定。
当念到管事月俸十两，工头六两，工匠五两，青壮三两的时候，台下先是猛地一静，随即像滚水开了锅，轰的一声炸开了议论。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工匠扯着嗓子喊：李老爷，当真？五两银子？俺们以前才一两啊！
李云天笑着点头，又补了一句：每半旬休沐一天。
这一下，场面几乎要失控了，前排几个年轻的青壮激动得直跺脚，有两个人甚至抱在一起晃了晃。
李云天抬手压了压，等声音稍歇，又将天子从内库拨银十万两修建生活区的消息公布出来——砖瓦营房、通铺火炕、大灶伙房、热水澡堂，一条条细细地说。
台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到后来所有人都自发地转过身，面朝京城的方向扑通跪下，黑压压一片人头磕在雪地上，齐声喊吾皇万岁，那声音在山谷间来回撞了好几遍。
待到众人重新起身，脸上的激动渐渐平复了些，李云天却收敛了笑意，将手中的章程翻到最后一页，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地宣布三条严令。
第一，谷中所有事务——炉温、配方、工期、产量，不得向外透露半句，至亲之人也不许说，违者重罚逐出匠籍。
第二，除休沐日外，无特殊情况不得擅自出谷，日常衣食住行由工坊统一安排。
第三条，所有人必须严格遵守工坊既定的工作流程，不得私自改动工序和配比，一切技术改良需经工头上报、由他亲自审核方可试行。
这三条一出口，台下的气氛便变了。
刚才的狂热退了大半，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还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壮汉子上前半步，壮着胆子问道：
李老爷，俺家里有老娘和媳妇孩子，不让出谷，她们咋办？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跟着点头附和。
李云天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应，他将最后那张纸展开，上面是他亲笔写的一份附议。
他说等来年开春兵器锻造出了成绩，他会奏请天子在谷外择一处平地建一座村落，只要愿意，所有匠人和青壮都可以将家眷接来居住，房屋由工坊出钱建造，免费分配。
此话一出，那些悬着的心才纷纷落回原处，议论声转成了松快的笑意，有人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开春后接老娘还是接媳妇来了。
宣布的事告一段落，李云天让各坊的工头带着队伍散去，只留下总管事和十几位核心工头，一起进了旁边一间临时搭起的议事棚。
棚里四壁糊着厚毡，中央烧着一盆炭火，比外头暖和许多。
李云天从怀中取出一卷画好的图纸铺在木案上，那是一幅生活区的详细规划图——北面一排排是匠人宿舍。
每排二十间，每间可住八人；
南面是伙房和食堂，中间留出一片空地做活动场；
东头单独隔出几间作为医棚和洗澡房；
西面还画了一间略大的屋子，标着二字。
他指着图纸上的线条对总管事说：雪一停，你便带人去京郊的砖窑订青砖，要四十万块。
木料去找城外西河镇的赵家木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他们优先供。
年前能把地基挖出来最好，年后化冻就上梁。
总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精干汉子，姓周，从前在工部做过二十年的营造，闻言便掏出个小本子一一记下，又问了几句关于排水和取暖的细节，李云天一一答了，用炭笔在图纸边角添了几道标注。
吩咐完营建的事，他又转头对各坊工头叮嘱年节期间的安排。
过年的猪羊肉、米面、蔬菜、酒水，腊月二十二之前会全部运进谷来，每坊按人头领取；
年三十晚上办一顿团圆饭，所有人一起吃；
初一至初三不干活，但不得出谷，可以在空地上蹴鞠、摔跤、唱戏，热闹热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各坊的炉子和窑口，年前最后一次检查务必仔细，该封的封，该盖的盖，别让雪水渗进去冻裂了砖。
工头们齐声应下，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意——往年在工部干活，年节不过是多给两斗米，哪有这样热腾腾的周到安排。
一个年轻些的工头忍不住道：李老爷，您这么待咱们，来年开春大伙儿要是不拼命干，那还是人么？
棚里众人都笑了，李云天也笑了，摆摆手说，你们好好干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议事一直持续到未时三刻，棚外又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李云天命总管事将图纸收好，起身与众人作别。
他走出棚子时，看见空地上几个学徒正围着一位老工匠请教什么，老工匠掰着手指数炉温的讲究，旁边的人听得聚精会神，连飘到肩上的雪都忘了掸。
他站在那儿看了片刻，心里浮起一阵说不清的踏实感。
这些人，一个月前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或是工部衙门里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流匠，可如今他们有了身份、有了俸禄、有了奔头，眼睛里便有了光。
这片山谷来年要出来的东西，靠的就是这千余双眼睛里的光，和千余双手上的茧。
李云天转身出了谷口，翻身上马。
马蹄踏着半化的雪泥，一颠一颠地往京城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