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那日，已是腊月十九的黄昏。
李云天将马鞭随手递给迎上来的小厮，沿着青石甬道慢慢往里走，肩上的风尘尚未落定，脚下却已觉出几分难得的轻快。
自七月以来，他几乎没在府里安生待过几日——先是双峰堡工坊扩建的图纸结合了谷中地理位置是改了又改，接着是山谷内的各工坊的初建与扩建以及道路的勘测与工匠调配，后来又赶上魏丰登门求助、他全盘接手工地。
腊月里大雪封山又忙着安置匠籍与生活区规划。
桩桩件件像是被线穿起来的珠子，一颗接一颗，不容人喘气。
如今，那些珠子终于串到了尾端，只待开春后往上一挂，便算大功告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府中熟悉的、混着腊梅清香的空气，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泛下来，连步履都变得闲散了些。
腊月二十一那日午时，李云天一家刚用过午膳，门房便来通报，说双峰堡的大管事周李到了，赶着一辆骡车，怀里抱着个樟木小箱子。
李云天闻言便搁了茶盏，吩咐将人请到书房。
他想了想，又叫小厮去请府中管事陈安带上账本也过来。
不多时，三人便在书房里落了座。
书房朝南的窗子透进来一片薄薄的冬阳，照在书案上那方刚研好的墨上，泛出温润的光泽。
周李是跟着李云天多年的老人了，如今也五十出头，虽身形略显清瘦，一双眼睛却精亮。
此刻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樟木箱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摞摞用蓝布包好的账本，在案面上整整齐齐地码了三列。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这才开口，嗓音带着赶路后的微哑。
周李先从农事说起。
今年风调雨顺，老天爷着实赏脸——春日雨水及时，夏秋日照充足，收成自然喜人。
双峰堡周遭那六万五千亩杂交水稻，收成达到了九十一万余石，亩产将近十四石，比去年足足多了一成。
李云天听到这里，指尖在椅背上轻轻叩了叩，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九十一万石稻谷，除了留种、酿酒和堡中人马的食用外，盈余的尽可售出，按市价折算，又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周李接着翻了一页账册，说九万亩旱地坡地上种的杂粮收成更丰——玉米、红薯、南瓜、土豆等各项加起来，总收成达到了三百万石，比去年多了两成有余。
尤其南瓜和红薯，亩产突破了一千八百石。
双峰堡原来建好的粮仓都不够用，今年为了存好粮，不得不又扩建了十座大粮仓。
李云天微微颔首，想起入京那年秋天，他站在坡地上看着农人们挖红薯的样子，一锄头下去，紫红色的块茎像挤着要出来的胖娃娃，一串连着一串，那场景至今想起来仍觉得心头踏实。
说到两座茶山时，周李的语气里透出几分得意。
那两座茶山是三年前买下的荒坡，前年才辟出梯田种上茶树，今年春夏两季已经开始小批量采叶。
鲜叶采摘了三千二百石，作价二十文一斤卖给合作的炒茶作坊，得银七千六百八十两。
炒出来的成品茶名为谷雨春藏，共有八百石，因成色好、香气醇厚，出手便是十六万两银子。
周李顿了顿，抬眼看了李云天一眼，说这笔银子的分成出了桩事——崔、韦两家管事的传话过来，说两家家主都授了意，炒茶坊虽是三方合作，但今年双峰堡自身茶山产出的收益，两家都不参与分成，全部归李云天独得。
李云天听了，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没有立刻接话。
他心里清楚得很，崔家是他岳家，韦家是妻子韦德芷的外祖家，都是关陇门阀里数得着的大族，家大业大，区区十几万两银子本就不在他们眼里。
但真正让他感慨的，是这两家的态度——主动让利，姿态放得这样低，分明是冲着他李云天来的。
当初炒茶坊的生意是他牵的头，配方是他的，炒茶的火候和揉捻手法也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崔家和韦家只是出了些银钱，派了管事参与鲜叶收购和茶叶售卖，便白得了三成股份。
如今他们主动退回这一批李云天自家产的茶叶的分成，不过是投桃报李，表示日后还要长久合作的诚意。
李云天放下茶盏，对周李道：两家的人情我记下了，明年鲜叶的收购价，每斤加两文。
周李应了声，又翻过一页，转到养殖的账目上。
双峰堡内养了鸡鸭无数，大型水库一座，猪羊圈也扩到了六十几间。
宰杀的肉食除了供给堡中六千余人的日常食用外，其余的都卖给了京城的肉铺和酒楼，一年下来，竟也得了八万三千两银子。
李云天听了倒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养殖不过是顺手之举，只为满足堡中农人工匠的食用，没想到积少成多，竟也成了一桩像样的进项。
接下来便是重头戏了。
周李将账本翻到中间几页，声音也微微提高了些，开始汇报李云天名下几桩核心产业的收益。
肥皂作坊今年交与崔家售卖的肥皂达到了七十万块，每块作价二两，得银一百四十万两。
制糖坊那边，白砂糖与冰糖产量提升后，全部交由紫砂糖的原材料供应商范家代售，一年下来扣除原料采购费用，净得一百二十万两。
而收益最大的，当属酿酒坊。
兵部采购的十六万余斤是低价专供，不算在内，其余的都是市价出售。
代理的胡商和蕃商拿到的价格也只比市价低一成，权当让利。
一年下来，御琼浆卖出六十万斤整，惊鸿烈更多，八十五万余斤。
两项相加，全年卖酒的收入达到了八百二十余万两，扣除水稻、玉米等原料费用，净收益依旧超过八百万两。
按规矩，上交给天子内库三成分成后，账上剩五百六十万两利润。
李云天听到这个数字时，表情未变，只是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抹了一下——这五百六十万两，加上肥皂和制糖坊的收入，再算上前面农事和养殖的进项，这一年双峰堡商事的总收益便达到了八百四十五万两之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