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枚初代铁壳震天雷全数试爆完毕，山坳间的硝烟散尽，只余下满地炸裂的铁屑、深浅不一的炸坑与岩壁密密麻麻的弹痕。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卷起坑边焦黑的浮土，打着旋儿散在枯草间。
李云天没有急着让工匠们收拾场地，而是蹲在弹坑边，一枚一枚地捡拾那些崩裂的铁片，大的如拳，小的如豆，每一片都翻来覆去地看，看断口的纹理、看碎裂的走向、看飞溅的距离。
他让赵统领带人将十枚震天雷的落点位置一一标记，又亲自用步丈量每枚弹片的最远飞溅距离，让书办在旁边一笔一笔记下。
回到工坊后，李云天闭门谢客，整整三日埋头复盘所有试爆实录。
他将每一枚震天雷的壳体厚度、内腔容积、装药量、引信长度、爆破范围、碎甲杀伤半径、壳体崩裂完整度逐条对照、归类比对，铺满了整整一张长案。
有的装药偏多，爆势过猛、壳体碎得过于细碎，铁片飞出去没多远便失了力道，有效杀伤距离反倒不足；
有的装药偏少，爆发力孱弱，铁壳崩裂不全、残留大块壳体，砸在地上滚两圈便不动了，杀伤力大打折扣；
有的引信过长，延迟起爆拖沓，落地后还在地上滚了数息才炸，这数息工夫足够敌军卧倒规避；
有的引信过短，还未落地就在半空炸了，操作稍慢就会误伤己方，容错率极低。
三日逐枚筛选、反复推演、优劣对比，案头的草纸写满又换、换了又写，墨迹叠着墨迹，炭笔断了好几根。
李云天最终从十枚试样中，敲定出综合性能最均衡、爆势最稳定、杀伤效果最好、安全性最高的一枚作为终极量产样板。
以此枚最优试样为基准，他亲手敲定大周第一款制式震天雷全套标准化参数，每一项数据精准固定、分毫不许偏差。
他伏在案上，一笔一画地写明：铁雷整体外径统一制式大小，方便批量铸造、统一收纳、军士统一投掷携带；
固定铁皮壳体标准厚度，不厚不薄，既能保证转运、磕碰不易破损，又能起爆瞬间完全崩裂、最大化迸射弹片；
核定标准装药量，适配壳体容积，爆力均衡、动静可控、杀伤范围固定，适配野战、守城、伏击多种场景；
锁定引信标准长短，精准控制延时起爆时间，预留充足投掷躲避时间，兼顾安全与实战效率。
整套参数条条清晰、字字落地，彻底告别凭经验、凭手感的粗放试造，正式迈入标准化、规格化、可量产的军械铸造体系。
参数既定，规制落地。
李云天将制式图样、全套数据清单交付张管事，严令全权督办量产：
“自此之后，所有震天雷一律依照此规格打造，尺寸、厚度、药量、引信，但凡有一项偏差，一律作废重造，工匠追责、工段记过。
你全程紧盯工序，日日核验成品，务必保证每一枚出厂铁雷，性能统一、品质如一。”
张管事深知此事关乎军国重器，不敢有半分懈怠，躬身领命，自此扎根工坊，日日盯守铸炉、装药、封引全流程，严把量产关口。
每一枚铁壳出炉，他都要亲自用卡尺量壁厚，拿在手里掂分量，稍有不对便打回重铸，连铸匠都被他盯得手心里捏着汗。
从最初图纸设计、开模铸壳、反复试爆、迭代改良、筛优选型，直至最终定下统一制式，前后历时整整二十余日。
朝夕炉火不息、日夜反复打磨，不知不觉间，寒冬褪去，春意渐浓，时日悄然步入二月底。
山谷里的柳树抽出了米粒大小的芽苞，崖壁上的残雪消融殆尽，溪水比冬日涨了几分，水声也清亮了起来。
工坊里的火药量产、震天雷制式量产尽数步入正轨，工序成熟、人员定岗、规制严明，已然无需李云天时刻坐镇督导。
张管事每日报送的账册上，产量稳步攀升，废品率降到了两成以下，且大多出在铸壳环节，与配药和装填无关。
诸事安稳妥当，李云天心中悬着的另一桩天大私事，终于涌上心头。
韦德芷身怀六甲，孕期将满，产期日益临近，已然到了随时临盆的阶段。
前路数十日，他扎根双峰堡山谷，潜心攻坚火器研制、周旋朝堂权谋、化解勋贵掣肘，终日奔波劳碌，极少归家陪伴。
家国在前，公事为重，他只能压下心中牵挂，一心稳住军国重器大局。
可每回夜半批完账册、独自坐在书案前时，他总会想起妻子扶着腰在廊下送他的模样，想起她说“你只管去，家里有我”时那份平静的笃定。
如今煤炭充足，煅造坊那边的精铁钢锭充足，正按计划全力打造刀剑，火药工坊复工稳产、震天雷也成功定型量产，整条火器产业链彻底步入正轨，山谷大局已定，不用他时刻盯着也能正常运转。
公事已稳，私事当先。
妻儿临产，是他此刻唯一、也是最重的牵挂。
李云天当即决意：暂时放下山谷一切工坊事务，全权交由沉稳可靠的张管事总领日常生产、工序调度。
为保山谷机密万无一失，杜绝任何奸细窥探、工匠泄密、外人渗透，他再度层层加码安防体系，布下天罗地网。
山谷原有赵统领麾下一千金吾卫全域驻守，封锁山口、巡山守谷、昼夜轮值，把控所有进出要道，严防外人擅闯。
在此基础之上，李云天暗中调遣自己国公府亲卫一百精锐，不着甲胄、不露行迹，隐匿山谷山林暗处、工坊外围、山道盲区，无声监视整片山谷的风吹草动。
金吾卫为明防，震慑外人、严守关卡；国公亲卫为暗哨，监察内部、盯防工匠、窥探异动。
明暗双重布防，外阻外敌、内防内鬼，一明一暗、层层锁死，彻底杜绝配方外泄、工艺泄密、奸细渗透的任何可能。
所有防务、生产、规制尽数安排妥当，滴水不漏。
李云天交代完最后一遍叮嘱，褪去满身烟火尘霜，卸下连日操劳的疲惫，一身轻简装束，辞别山谷，策马启程，直奔京城国公府而去。
他走的时候，谷口的柳枝正被风吹得斜斜飘起，炉火在身后熊熊燃烧，锻声在谷中回荡。
他没有回头，只催马快行。山谷炉火依旧熊熊、锻声依旧铿锵，大周火器霸业稳步向前。
而此刻的李云天，心中再无朝堂博弈、再无军械纷争，满心只剩下归府的温柔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