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京城,春风渐暖,街边柳丝抽芽,褪去了冬日凛冽。
护城河边的残冰已经化尽,水面泛着粼粼的碎光,偶有几只早归的燕子掠过城楼檐角,在暮色里划出几道轻快的黑线。
李云天策马疾驰,一路风尘,黄昏时分稳稳踏入农国公府大门。
马蹄声在坊间石板路上渐渐慢下来,他翻身下马时,膝盖竟有些发僵——连日骑马往返山谷与京城,这双腿几乎没好好歇过。
门房老仆小跑着迎上来,接过缰绳,连声道“国公爷回来了”,李云天只点了点头,大步往里走。
连日驻守双峰堡山谷,日夜与炉火、硝烟、铁雷为伴,心神始终紧绷在军国重务之上。
跨进府门的一刻,庭院清幽、檐灯温柔、草木芬芳,紧绷多日的心弦瞬间松弛大半。
府中下人见主公归来,纷纷行礼,丫鬟们垂手退到廊下,小厮们忙着去厨房传话。
李云天无暇顾及旁事,卸了外袍、掸去尘灰,第一时间直奔内院卧房。
韦德芷产期将近,身子早已笨重,连日行动迟缓,大多时候只能倚窗静养、或在院中缓步消食。
连日不见夫君,她心中虽挂念,却也深知山谷军务繁重,从不让人传信叨扰。
此刻见到李云天归来,她靠在软榻上,眉眼瞬间温柔舒展,眼底漾开暖意。
那盏搁在榻边的针线簸箩里还放着半只缝了一半的小肚兜,藕荷色的细棉布上绣着几片嫩绿的竹叶,针脚细密匀净。
“夫君,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日轻软几分,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我回来了。”李云天快步上前,轻轻坐在榻边,伸手小心翼翼扶住她的肩头,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神色温柔至极。
他的掌心能隔着薄薄的春衫感受到那圆润的弧度,里面的小生命似乎感知到了父亲的气息,轻轻动了一下。
“工坊诸事已定,步入正轨,我便回来陪你待产。”他说着,将手从她肩头移到腹上,轻轻覆住。
韦德芷轻轻点头,柔声笑道:“公事要紧,夫君不必挂心家里。有府中嬷嬷、丫鬟照料,一切稳妥。”
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道。
“家国皆重。”李云天轻声道,目光从她腹部移回她脸上,那张脸因孕期而略显圆润,气色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公事已定,如今我只在家中守着你,等着孩子落地。”
自这日起,李云天彻底卸下山谷繁杂事务,安居府中。
白日里,他或是陪着韦德芷在庭院慢走消食,细心叮嘱膳食冷暖、起居静养。
他会亲自去厨房看给夫人炖的汤够不够火候,会叮嘱嬷嬷夜里多备两条薄被以防春寒,甚至学着替她揉捏因胎儿压迫而酸胀的小腿。
夜里守在卧房外间,听闻她偶尔翻身乏累、胎动难眠,便起身安抚、轻声细语宽慰。
有时韦德芷半夜醒来,见外间还亮着灯,探头去看,李云天正靠在榻上翻一本旧书,见她醒了便放下书走过来,问她要不要喝水。
韦德芷便嗔他一句“你这样熬着,我反倒睡不着了”,他才笑着吹了灯,和衣躺下。
三岁多的安安,日日黏在父母身边。小家伙懂事许多,不再像从前肆意打闹,只轻轻趴在娘亲膝头,时不时贴着隆起的肚皮小声说话。
有一回他贴着肚皮喊了声“弟弟”,又想了想,改口喊“妹妹”,然后回头问李云天:“爹爹,到底是弟弟还是妹妹?”
李云天笑着把他抱起来,说“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你都是哥哥了”。
安安便挺起小胸脯,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第二天便跑去跟云舒炫耀:“我要当哥哥了!”
云舒、云裳两位妹妹,也日日过来陪伴嫂子,闲话家常、消解烦闷,有时还带些街上买的小玩意儿给安安。
府中一派安宁温情,炊烟袅袅,灯影融融。
国公府之内,岁月静好、暖意融融。可静谧宅院之外的京城朝堂,却是暗流汹涌、算计不休。
蔡圭、卢兴隆自上次吃了大亏、被套牢物料重责之后,隐忍多日,始终未曾妄动。
他们清楚,明着卡料、阻滞生产已是死路,再无操作空间。
故而二人收敛所有小动作,表面老老实实督办第二批、第三批矿料采买运输,哪怕自贴银两、咬牙亏损,也保证物料按时入谷,绝不留下半点贻误军机的把柄。
蔡府的账房先生每旬报一次采买账目,卢兴隆看着那些填补差价的数目,心头滴血,却也只能咬牙撑着。
可越是看着源源不断的硝石硫磺送入山谷、看着李云天铁雷研制接连突破、火器体系日渐成型,二人心中的忌惮与恐慌便愈发深重。
短短二十余日。从无到有、从试造到定型、从粗劣试样到标准化制式军械。
铁壳震天雷已然成熟可量产,下一步必然就是火铳、火炮。
一旦大周火器成军、列装边军,传统骑射、甲兵、坚城的时代彻底落幕。
他们两家世代传承的勋贵兵权、沙场资本、世袭荣耀,将会被彻底稀释、边缘化,直至彻底架空。
坐以待毙,绝不可行。物料之路被封、暗插眼线失败、窥探机密无望,二人终于彻底转变思路——不再从“外”掣肘,转而从“朝堂制度”入手,明公正义、冠冕堂皇分权。
近几日,蔡圭、卢兴隆暗中奔走,私下串联一众老牌勋贵、保守文臣。
蔡府后门的马车这些天来格外频繁,多是入夜后悄然而至、天明前悄悄离去,登门拜会、互通声气,渐渐攒起一股舆论势头。
朝堂之上,风声悄然变化。
不少老臣私下议论:军火司权柄过重,独立六部、独掌研发、独掌工艺、独掌产能,人事钱粮一概自主,不受节制。
火器杀伐太重、威力过强,如此国之重器,尽数握于一人之手,太过集权、太过凶险,不利于朝堂制衡、不利于皇权安稳。
一时间,“分权监军、派员督查、分造多地、不可独聚一司”的论调,悄然蔓延。
茶楼酒肆里甚至有人低声议论:“听说农国公造的那个铁雷,一炸就是一片,这要是哪天他不高兴了,往宫墙里扔一颗……”
话没说完便被旁人捂住了嘴,可那意思已经在人心里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