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嬴政的动作停了。
李安也愣了一下。
拆了地牢?
那个叫干溪的铁匠,脾气这么爆的吗?
“陛下,国师!你们快去看看吧!”那狱卒都快哭了,“干溪大师说,说地牢的石料还不错,墙角的铁链也够结实,正好拿来……砌个炉子!”
嬴政:“……”
李安:“……”
大殿内,前一刻还萦绕着的悲壮气氛,被“砌炉子”三个字砸得粉碎。
拿地牢砌炉子?
李安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披头散发的壮汉,扛着地牢的门,哼哧哼哧地往外搬,嘴里还念叨着“这铁不错,够硬”。
他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人才。
真是个人才。
“走,去看看。”
嬴政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倒想看看,这个敢拆他大秦地牢的铸剑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城南。
原本阴森的地牢,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地。
地牢的顶棚被掀开一个大洞,几根承重的石柱被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干溪赤着上身,露出一身铁疙瘩般的肌肉。
他正指挥着几个同样是楚人出身的囚犯,将地牢墙壁上那些坚硬的黑石一块块撬下来。
另一边,那条锁过他的、最粗的铁链,被他盘成一圈,下面垫着石块,俨然一个简陋的炉子雏形。
他干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
那眼神,不像在搞破坏,而像在进行一件神圣的创作。
李安和嬴政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跟着来的王翦、蒙恬等人,全都看傻了。
他们戎马一生,见过拆城墙的,见过挖地道的,就没见过拆自家地牢的。
“干溪!”
狱卒长看到这副景象,两眼一黑,差点当场昏过去,他指着干溪,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干溪压根没理他。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李安身上,眼神里带着一股质问的意味:“图纸我看完了。”
李安点了点头:“感觉如何?”
“狗屁不通。”干溪的回答,简单粗暴。
李安眉毛一挑。
周围的秦将,脸色都变了。蒙恬更是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国师拿出来的神妙图录,他竟敢说是狗屁不通?
干溪却没有看别人的反应,他死死盯着李安,继续说道:“图纸上的想法,天马行空,闻所未闻。引冥气为火,融战魂为钢……这思路,是神的思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指了指自己脚下这片狼藉:“但是,写图纸的这个人,他肯定没打过铁。”
“想要实现图纸上的东西,光有想法有什么用?炉子呢?风箱呢?淬火用的冥河之水呢?还有,图纸上说要用‘万古神材’做锤骨,神材在哪?你给我找来?”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又快又急,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炫耀自己的专业。
“所以,你就拆了地牢?”李安不答反问。
“不然呢?”干溪一脸的理所当然,“这里是全城最坚固的地方,石料能耐高温,铁链的材质也勉强能用。我不拆这里,难道去拆咸阳宫吗?”
李安:“……”
他居然觉得干溪说的很有道理。
他看向嬴政,摊了摊手,一副“陛下您看,这事不能怪我”的表情。
嬴政的目光,一直在干溪身上。
他没有因为干溪的无礼而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这个铁匠,身上有一股劲。
一股和他,和李安,和王翦,都截然不同的劲。
那是一种沉浸在自己领域里,目空一切的专注和自信。
嬴政心想,这样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
“你需要一个地方。”嬴政开口了,声音平稳,“一个能让你放开手脚,铸造兵器的地方。”
干溪这才正眼看向嬴政。
他虽然恨秦,但他不是傻子。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度,做不了假。
“没错。”干溪梗着脖子,没有行礼,“我需要一个独立的工坊,越大越好。”
“我需要人手,必须是身强力壮,而且懂一点金石之道的。”
“我还需要最高的权限。我看中的任何材料,任何地方,都必须无条件供应给我。我铸造兵器的时候,任何人,包括你,都不能打扰。”
他一口气提了三个条件。
每一个,都堪称无礼。
蒙恬等人已经气得脸色发青。
普天之下,谁敢这么跟始皇帝说话?
“可以。”
嬴政的回答,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看着干溪,一字一顿:“朕,准了。”
“朕在城西,划出一块地,专门为你建造一座‘神兵阁’。你要多大,就建多大。”
“人手,朕为你挑选最精壮的。只要你管得住,朕不过问。”
“权限,朕给你‘国师行走’之权。在神兵阁内,你的命令,等同于朕的旨意。”
嬴政的目光,扫过周围所有人,最后落在李安身上。
“此事,由李安督办。三日之内,朕要看到神兵阁的雏形。”
李安心里叹了口气。
得,又是个监工的活。
不过他心里清楚,嬴政这是在抬举他,也是在用他来制衡干溪。
给了干溪天大的权力,但最终的监督权,还是牢牢攥在自己手上。
这位始皇帝的手段,果然厉害。
干溪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秦国的皇帝,竟然如此干脆,答应了他所有无理的要求。
他看着嬴政,眼神里的恨意,淡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审视。
“好。”干溪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要你说的都做到,三个月内,我给你打造出第一批,能承载冥气的兵器。”
他没有说谢,也没有说效忠。
这就是一个顶级匠人,对一个懂得尊重他手艺的帝王的承诺。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一场拆迁风波,最终演变成了一个大型基建项目的立项会。
嬴政转身,准备离开。
他今天受到的冲击够多了,需要静一静。
李安跟在他身后,心里盘算着神兵阁的规划图。
忽然,嬴政停下脚步,回头对李安说了一句。
“李安。”
“臣在。”
“以后,再招揽什么人才,提前跟朕打个招呼。”嬴政看着那片已经变成废墟的地牢,语气有些无奈,“朕的咸阳城,经不起这么拆。”
李安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躬身行礼。
“臣,遵旨。”
……
当晚。
李安正趴在自己的房间里,就着昏暗的魂火,绘制神兵阁的草图。
他一边画,一边在心里吐槽。
这国师当的,跟项目经理似的,什么都得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国师,是我,扶苏。”
扶苏?
他来干什么?
李安起身开了门。
扶苏站在门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坚定。
“有事?”李安问。
“先生。”扶苏开门见山,“下午在殿上,您说……要把力量,送回人间?”
“嗯。”
“需要用……胡亥?”扶苏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
扶苏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似乎在进行着剧烈的天人交战。
许久,他才抬起头,看着李安,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
“先生,这个计划,算我一个。”
李安心里一动。
他看着扶苏,忽然笑了。
“不行。”他摇了摇头,“你的情绪,太纯粹了。”
“纯粹?”扶苏不解。
“你的恨,是国仇家恨,是兄长的悲愤,是公子的哀鸣。这种恨,很高尚,也很干净。”李安解释道,“但是,胡亥的魂魄,就像一个装满了污泥的粪坑。”
“你这点干净的恨,倒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就被污染了。”
扶苏的脸,涨得通红。
“那……那该如何?”
李安的目光,看向了地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我们需要一些……更脏,更直接,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他拍了拍扶苏的肩膀。
“公子,这件事,你就别掺和了。”
“脏活,还是让我们这些‘坏人’来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