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走了。
李安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位大秦长公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干净了。
国仇家恨,兄友弟恭,这些情感固然高尚,却也纯粹。
而胡亥的魂魄,现在就是一个装满了恐惧、怨恨、自私、懦弱的粪坑。
用一碗清水倒进粪坑里,除了把清水弄脏,不会有任何改变。
想要引爆这个粪坑,需要扔进去的,是比它更脏,更直接,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李安想了想,转身走向了南边的地牢。
有些活,确实不适合让扶苏这种干净人来干。
地牢里,弥漫着魂体被撕裂后逸散出的焦臭。
公子高坐在角落里,喘着粗气,手里拿着惩罚用的御用鞭子。
地牢中央,胡亥瘫在地上,魂体忽明忽暗,伤痕累累。
他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高公子,辛苦了。”李安走了进去。
公子高抬起头,看到是李安,勉强站起身,脸上带着疲惫和快意:“国师。这孽畜,骨头倒是比我想象的要硬。”
李安看了一眼地上的胡亥,说道:“单纯的痛楚,是摧毁不了他的。他现在心里,恐怕还抱着幻想。”
“幻想?”公子高不解。
“幻想陛下终究会念及父子之情,幻想自己只是被赵高蒙蔽,幻想只要熬过去,一切都还有转机。”李安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分析一具没有生命的物件。
公子高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李安说的有道理。
“交给我吧。”李安走了过去,在胡亥面前蹲下。
他没有去碰那根长鞭,只是静静地看着胡亥。
“胡亥。”
地上的烂泥动了一下,胡亥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李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中满是乞求。
“国师……救我……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李安的声音很温和,“至少,在赵高下来之前,你死不了。”
胡亥的眼中,骤然亮起了希望。
“父皇……父皇还是顾念旧情的,对不对?他只是在气头上……”
李安笑了。
“你想多了。”他摇了摇头,像在纠正一个犯错的学生。
“你父皇留着你,不是因为你是他的儿子。”
“而是因为,你现在,是一个很有用的工具。”
胡亥脸上的希望,凝固了。
“你是一个完美的坐标,能让我们找到赵高。你也是一个完美的容器,能储存我们对他的全部恨意。”
李安的声音,从始至终都很平静,没有丝毫的嘲讽或者愤怒。
但就是这种平静,一字一句,凌迟着胡亥最后的尊严和希望。
“不……不可能!我是他的儿子!我是大秦的皇帝!”胡亥疯狂地嘶吼起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魂体上的剧痛死死钉在地上。
“在你决定和赵高伪造诏书,逼死扶苏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是了。”
“在你下令屠戮自己兄弟姐妹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是了。”
“在你眼睁睁看着大秦分崩离析,自己却躲在宫里寻欢作乐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是了。”
李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的你,在陛下眼里,连一条狗都不如。狗,至少还会护主。”
“而你,只会摇尾乞怜。”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胡亥。
他所有的幻想,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经被彻底抛弃了。
不是作为一个皇帝被抛弃,而是作为一个儿子,一个活生生的人,被自己的父亲,从血脉里,从记忆里,彻底剔除。
那种被至亲之人视作垃圾的绝望,那种连恨都得不到,只剩下纯粹利用的屈辱,瞬间淹没了他。
“啊——!”
他不再求饶,不再辩解,只是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一股漆黑粘稠的怨气,从他的魂体深处,疯狂地涌了出来。
这股怨气,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混合了对嬴政的怨毒,对赵高的仇恨,对命运不公的诅咒,以及对自身无能的狂怒。
这,才是李安想要的。
最纯粹,最自私,最肮脏的……恨。
公子高在一旁看着,遍体生寒。
他以为自己对胡亥的恨已到顶点,但和李安这种诛心之术比起来,他那点皮肉之苦,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打闹。
这个李国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五日后。
咸阳冥城,神兵阁的建造工地上,热火朝天。
而在工地的隔壁,一座通体由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圆形祭坛,已经悄然矗立。
祭坛的样式很古怪,既非秦制,也非周礼,上面刻画着一些无人能懂的扭曲符文,那是李安凭空画出来的。
今天,祭坛周围,站满了人。
嬴政,王翦,扶苏,蒙恬,李斯……所有华夏冥朝的核心成员,都到了。
他们的表情,凝重而肃穆。
祭坛中央,胡亥被铁链捆绑着,他的魂体已经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黑色,眼中只剩下麻木和怨毒。
“都准备好了吗?”李安站在祭坛下,问。
嬴政点了点头,他逼出一道缠绕着黑龙的金色气息,那便是他的本命龙气。
王翦沉默着,花白的头发无风自动,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血色杀气,从他眉心飘出,化作一杆小小的战戈虚影。
那是他一生征战,凝聚而成的战魂精粹。
李斯脸色惨白,他看着祭坛上的胡亥,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嬴政,最终一咬牙,头顶升起一道淡淡的青色光晕,那是他身为法家集大成者,所特有的文运。
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空中盘旋。
“开始!”
李安一声令下。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无人能懂的音节。
那三股力量仿佛受到了牵引,缓缓地,注入了胡亥的体内。
胡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龙气,战魂,文运。
这三股至刚至阳,代表着华夏文明最顶点的力量,对于他这个充满了污秽怨气的魂魄来说,无异于世间最烈的毒药。
他的魂体,像是被点燃的油纸,开始剧烈地燃烧,扭曲。
他感觉自己的魂魄,正在被一寸寸碾碎,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聚合在一起。
那种痛苦,远超之前荆棘藤鞭的万倍。
“发射!”
李安的眼中,神光一闪。
他猛地一指点向天空。
“啊——!”
胡亥发出了一声响彻天地的凄厉惨叫。
他整个魂体,猛地炸开,化作一道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流光,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冥界灰蒙蒙的天空之中。
流光消失。
祭坛上,只剩下胡亥那具变得更加虚幻的魂体,他双眼翻白,彻底晕死过去。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天空依旧是那片死寂的灰色。
祭坛还是那个祭坛。
什么都没有发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祭坛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抬着头,望着天空,等待着某种奇迹,某种回应。
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道流光,就像一颗扔进大海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许久。
嬴政缓缓地,放下了抬起的头。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