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殿的朝会散了。
武将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出,脸上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大战,嘴里时不时蹦出“阿修罗”、“白起”之类的字眼。
项羽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他没和任何人交流,但那紧握的拳头和微微扬起的嘴角,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韩信跟在后面,与周亚夫并肩而行,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像是在推演战局。
文臣们则心事重重,个个面色凝重,走得慢了许多。
萧何长吁短叹,今日朝会的信息量太大,让他这个内政府长官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又是备战,又是迁徙,还要准备赎金,每一件都是要命的差事。
李斯则在思索,如何将“劳作法”与“贡献点制”这两项酷政,包装得不那么刺眼,能够顺利推行下去。
李安没有走,他被嬴政留在了华夏殿偏殿作战指挥室,两人对着那巨大的沙盘,开始商议具体的行动细节。
刘邦和刘恒。
刘邦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仿佛刚才殿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看了一场热闹。
刘恒的脸色却不太好看,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苍白。
他这个财政部长官,上任第二天,就接到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三万枚香火石。
他连这东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走吧,儿子。”刘邦用胳膊肘碰了碰还在发呆的刘恒,“站在这儿也变不出石头来。回你的财政部,爹跟你好好合计合计。”
刘恒机械地点了点头,跟着刘邦,脚步沉重地往偏殿走去。
一路上,他一言不发。
脑子里乱成一团。
香火石督造官。
这名头听着好听,可干的是什么活?
是让他去刮地皮,是让他顶着一张帝王脸,去跟那些同僚们“化缘”。
他刘恒,汉文帝,生前以节俭仁厚闻名于世,死后到了这冥界,居然要干这种事。
这比让他亲自上阵杀敌还要难受。
回到了冷清的财政部偏殿,杜周和几个刚调来的文书正在埋头整理账目,见到二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都出去吧,我与阁老有事商议。”刘邦很自然地挥了挥手,一副这里他说了算的模样。
杜周等人如蒙大赦,立刻退了出去。
偏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刘邦大马金刀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冥茶,咂摸了一口,看着还站着的刘恒。
“怎么,还想不通?”
刘恒叹了口气,也在桌边坐下,神情苦涩:“父亲,这差事……儿臣实在不知该从何下手。”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浆糊。
找谁?
怎么开口?
说“我看你香火挺旺,分我点”?
他拉不下这个脸。
“你呀,就是读书读傻了。”刘邦放下茶杯,“当皇帝当久了,连句人话都不会说了?”
“国师让你当这个官,是让你去收税的,不是让你去要饭的。”
“收税?”刘恒一愣。
“对啊。”刘邦一拍大腿,“这香火石,是什么?是大家伙儿落地冥界后,白得的好处。现在华夏城有难,让大家把这好处拿出来一点,支援前线,救回大将,这叫什么?这叫‘兴义举,纳军捐’!说得好听点,叫‘共赴国难’!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刮地皮了?”
刘恒被刘邦这番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
同样一件事,从他父亲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变得这么理直气壮,甚至还有点光荣。
“可是……儿臣不知该找谁啊。”刘恒说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谁身上有这香火之力,又有多少,儿臣一概不知,两眼一抹黑。”
总不能在华夏城大街上随便拉住一个英灵,问人家:“兄台,你香火旺吗?”
那不成神经病了。
“这还不容易?”刘邦笑了,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儿啊,爹告诉你,这华夏城里,有个人,她肯定知道。”
“谁?”刘恒好奇地问。
“她不仅知道谁的香火足,她还知道谁的家底厚,谁昨天晚上多喝了一杯酒,谁今天早上在背后骂了始皇帝一句。”刘邦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意味。
刘恒听得心头一凛,这华夏城里,还有这等人物?
“此人,便是如今的内察府司察长。”刘邦缓缓说道。
“内察府司察长?”刘恒努力在脑中搜寻这个官职对应的人物,却毫无头绪。他昨天看的卷宗,大多是关于财政和军务的,对这个类似前朝“绣衣使者”的部门,还没来得及细看。
“这人是谁?”
刘邦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个人,你认识。”
“她叫,吕雉。”
吕雉。
这两个字像是锤子,重重砸在刘恒的心口。
他的魂体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吕……吕雉?
那个将他的叔伯兄弟屠戮殆尽,将戚夫人做成“人彘”的女人?
那个在他父皇死后,把持朝政,让整个刘氏宗亲都活在恐惧中的铁腕太后?
她……她也在这里?
而且,还身居高位?
刘恒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
怎么自己生前的老师(晁错)要跟自己对着干,自己最怕的后妈,还成了顶头上司的左膀右臂?
“父皇……您没说笑吧?”刘恒的声音都在发颤,“吕后她……她残害宗室,手段酷烈,在阳世已是罪孽深重,怎会……怎会到了这冥界,还能身居高位?”
在他看来,吕雉这种人,不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已经是万幸了。
刘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就因为你说的这些。”
“啊?”刘恒没听懂。
“因为她心狠,手辣,没底线,而且足够聪明。”刘邦淡淡地说道,“所以,始皇帝陛下和国师觉得,她对华夏城有用。”
刘恒呆住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刘邦看着他,“儿啊,你得记住。这里是冥界,不是阳间。在这里,德行操守只是其次。国师和陛下看人,只看一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刘恒面前点了点。
“你,有没有用。”
“晁错刚直刻薄,不懂变通,但他那把刀够快,所以他能当财政部副长官,帮你去砍预算。”
“吕雉阴狠毒辣,擅长权谋,但她能管住那帮不听话的家伙,能把所有人的底细都摸得清清楚楚,所以她能当内察府司察长,做陛下的眼睛和耳朵。”
“那你呢?”刘邦指了指刘恒,“你仁厚节俭,爱惜民力。所以国师让你来管钱袋子,让你来当这个‘香火石督造官’。因为这件事,只有你这张‘仁厚’的脸出面,才能把动静搞到最小。”
刘恒怔怔地听着。
他脑中那套阳世的帝王准则,正在崩塌。
一个全新的,只讲究实用与否的残酷世界,在他面前露出了真容。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消化了这一切。
他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和抵触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然。
“父皇,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吕……司察长?”
他还是叫不出那声“母后”。
刘邦笑了。
“走,爹带你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刘恒的肩膀。
“放心,她现在是为陛下办事,不敢把你怎样的。再说了,有爹在呢。”
刘恒看着自己父亲那流里流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位生前不怎么靠谱的父皇,在这光怪陆离的冥界里,似乎比自己这个当了一辈子太平天子的皇帝,要活得明白得多。
他跟了上去。
他这个财政部长官,今天要是不能从吕雉那里拿到名单,明天李安那个笑嘻嘻的家伙,就该真的堵在他家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