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的声音不大,带着市井街头的散漫调侃。
这句话落在刘彻耳中,却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刘彻强撑的帝王威严瞬间垮塌大半。
激动、难堪、无措交织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说江山版图扩大了一倍?
周围那些被他逼死的家人和臣子,正目光灼灼地站在他身侧。
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父皇。”
太子刘据上前一步。
他对着刘彻行了一个标准的太子礼。
脸上没有怨恨,满是灰败。
“儿臣,有罪。”
刘彻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脸色煞白。
晚年的罪己诏,换不回眼前活生生的人。
“据儿……”
他伸出手,想去扶儿子。
刘据后退半步,避开了这只手。
刘彻的手僵在半空。
“陛下。”
皇后卫子夫走了出来。
她对着刘彻福身行礼,动作端庄,眼神却毫无波澜。
“罪妾卫子夫,见过陛下。”
夫妻四十余载,只剩君臣之礼,和一个“罪”字。
刘彻刚想开口。
“陛下!”
一声暴喝打断了他。
李陵大步跨出。
他没有行礼,眼眶赤红。
“陛下,我母亲、妻子、孩儿,他们犯了什么罪?!”
“我李家三代忠良,为大汉镇守边疆,流血牺牲,换来的就是满门抄斩?!”
震耳发聩的质问在英灵台回荡。
台下的卫青听到“李家三代”时,默默低下了头。
刘彻张着嘴,哑口无言。
在这里,他面对的不是任他生杀予夺的臣子,是实打实被他害死的亡魂。
“哈哈哈哈……”
司马迁走了出来。
他捂着下腹笑得前俯后仰,眼角带泪。
“陛下,您不必为难,史书会给您一个公正的评价。”
他看着刘彻。
“《孝武本纪》中,臣已经为您记下了。”
“征和二年,太子为江充所谮,亡。”
“皇后卫氏,赐死。”
“天下动荡,死者数万。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
没有半句指责。
却句句直奔刘彻最在乎的后世名声。
台下,李安看得津津有味,顺手递给嬴政一根肉干。
“陛下,尝尝,新烤的。这场戏可比听书精彩。”
嬴政没有接。
他看着台上狼狈不堪的刘彻,面容冷肃。
同为帝王,他很清楚晚年大权在握时,孤家寡人最易行差踏错。
“够了!”
一声大吼震慑全场。
刘邦三步并作两步跳上英灵台,径直走到刘彻面前。
“你个败家玩意儿!”
他指着刘彻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你爹你爷省吃俭用攒下的家底,是让你这么折腾的?”
“打匈奴,行,有种!老子当年没干成的事你干成了,算你牛!”
“可你看看你晚年干的这些事!”
“老婆逼死,儿子逼反,给自己家修史的都给割了!你他娘的是皇帝还是土匪?”
“大汉的脸倒是涨了,我老刘家的脸让你丢尽了!”
刘邦唾沫横飞。
刘彻低着头,一言不发。
在老祖宗面前,他所有的丰功伟绩都失去了依仗。
刘恒和刘启走上台。
两人对着刘邦行了一礼,站在一旁看着刘彻,不住摇头。
李安在台下看得直乐。
一个尖嗓子突兀地响起。
“高祖陛下息怒!太子谋逆,铁证如山,陛下乃是为大汉江山计,不得不为啊!”
是江充。
他竟想趁乱跳出来搅浑水,试图顺便洗白自己。
话音刚落,全场死寂。
刘据悲愤,卫子夫面若寒霜,李陵直接按住了剑柄。
一直低头的刘彻猛地抬眼,目露凶光。
“把那个冒黑气的人给我拿下!”
台下传来一道冷酷的声音。
镇狱公赢高对着身边的狱卒一挥手。
几名狱卒冲上台。
带着倒钩的锁链抖出残影,将江充捆了个结实。
“此等奸佞小人,也配在英灵台聒噪?”赢高面无表情,“拖下去,先审,再送去当燃料。”
江充惨叫着被一路拖出英灵台。
场面陷入短暂的安静。
张良手捧一本厚厚的名册,走上英灵台。
他先对着嬴政和李安的方向躬身行礼。
转身面向台上众人。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
“奉始皇帝、帝师之命。”
“英灵府接引新晋英灵,核验身份,评定功过。”
“汉,孝武皇帝,刘彻。”
张良翻开名册,目光落在刘彻身上。
“请上前,接受评定。”
全场一滞。
刘邦停下动作。
刘彻抬起了头。
众人看着面带微笑的汉初谋圣,又看向台下端坐的始皇帝与那位年轻帝师。
堂堂大汉天子,到了这里,竟要被人公开评定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