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灵台上,死寂一片。
刘彻的脸色极为难看。
他一生要强,南征北战,自认功绩不输历代任何一位帝王。
如今,却要被一个汉初的臣子,当着自己先祖、妻儿、仇人的面,像评判一件货物般,评定功过。
这是他无法接受的羞辱。
“朕的功过,自有史书评说,轮不到你来置喙!”
刘彻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严,龙气翻涌,试图压向张良。
然而,张良只是静静地站着,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文运金光,便将那磅礴的龙气尽数化解。
“武帝陛下,此非人间,乃是冥界。”张良合上名册,不卑不亢地说道,“在这里,规矩,由华夏城来定。所有来者,皆需遵守。”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一提,制定这规矩的,是始皇帝陛下与帝师。而负责监督执行的,是您的先祖,汉高祖刘邦陛下。”
刘彻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他猛地回头,看向刘邦。
刘邦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吹了声口哨,把头转向了一边。
当初定规矩的时候,他觉得挺好,能压压那些后来的皇帝,省得一个个都以为自己天下第一。
“咳咳,”刘邦干咳两声,走过去拍了拍刘彻的肩膀,“那个……走个流程,走个流程而已。别那么认真嘛。”
刘彻看着自己老祖宗这副模样,心里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也熄灭了。
他还能怎么办?
跟始皇帝叫板?他现在光是自己家里这点破事都摆不平。
张良见状,重新打开名册。
“评定帝王,分三项,总分一百。”
“其一,功业。在位期间,开疆拓土,创立制度,推动文明之功。占五十分。”
张良的声音在台上回响。
“孝武皇帝,北击匈奴,收复河套,夺取河西走廊,封狼居胥。南平东越、闽越、南越,开辟西南夷。东征朝鲜,开十三州。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创立太学,改历法,定年号。”
他每念一句,刘彻的腰杆便挺直一分。
这些,都是他引以为傲的功绩。
就连旁边的李陵,听到“封狼居胥”时,眼神也复杂了一瞬。
那是他们这些边关将士,毕生的梦想。
“此项,功盖千秋,无可指摘。”张良落笔,“功业,五十分。”
满分。
刘彻的脸色好看了些许。
“其二,民生。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赋税徭役之况。占三十分。”
张良念出第二项,台上的气氛瞬间一变。
刘彻的脸色也重新绷紧。
“陛下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加重赋税,致使天下户口减半。”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是汉文帝刘恒。
他看着刘彻,摇了摇头:“朕与景帝数十年休养生息,积攒的财富,被你数年之间,消耗殆尽。百姓之苦,你可知晓?”
刘彻嘴唇动了动,辩解道:“不如此,何以支撑对匈奴的大战?何以换来边疆百年的安宁?”
“所以,功过相抵。”张良淡淡地说道,同时在名册上写下。
“民生,十五分。”
三十分的项目,只得了一半。
刘彻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其三,君臣。对待功臣,朝堂清明之况。占二十分。”
当张良念出这最后一项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玩味起来。
这简直就是一道送命题。
证据,就活生生地站在这台上。
张良甚至不需要多说,他只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太子刘据,皇后卫子夫,将军李陵,太史令司马迁……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刘彻的脸上。
“陛下,此项,您以为该得几分?”
刘彻的脸涨得通红,旋即又化为一片死白,像被无形的手掌反复抽打。
他能说什么?
说他信任功臣?卫青、霍去病死后,卫家、霍家是什么下场?
说他朝堂清明?巫蛊之乱,牵连数十万人,朝堂为之一空。
“呵……”
一声轻笑,司马迁缓缓摇头。
李陵更是直接抱起了胳膊,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刘彻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张良等了片刻,见他无话可说,便提笔写下。
“君臣,两分。”
给两分,是看在他前期还算信任卫青霍去病的面子上。
“总分评定。”
张良的声音,像是最终的审判。
“功业五十分,民生十五分,君臣两分。合计,六十七分。”
“六十七分,高于五十分界线。帝号、龙气,予以保留。进入龙阁,但需入住思过殿,反省己过,待观察后,再行委任。”
宣判结束。
刘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六十七分。
一个刚刚及格,甚至可以说是低劣的分数。
这对他这位自比三皇五帝的君王来说,是莫大的讽刺。
台下的李安和嬴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分数,打得妙。”嬴政难得地评价了一句。
既肯定了他的功绩,又敲打了他为君的过失。保留了他的帝号和力量,却又限制了他的自由和权力。
这等于把他这头猛虎,暂时关进了笼子里。
李安笑了笑,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登上英灵台。
“好了,评定结束,接下来,该安排住处了。”
他走到一脸悲戚的刘据和卫子夫面前,温和地说道:“太子殿下,卫皇后,你们母子受苦了。华夏城内有清静的别院,你们可先行入住,安心休养。这里的事,我们会处理。”
刘据和卫子夫对视一眼,对着李安感激地行了一礼,在英灵府小吏的带领下,离开了这个让他们窒息的地方。
李安又转向李陵:“李将军,你的勇武,华夏城有目共睹。武军府大元帅王翦,正在招募猛将,你可愿去他麾下,重拾兵戈,为华夏而战?”
李陵一愣,他没想到会有人主动招揽他这个“降将”。
“我……可以吗?”
“在这里,只看能力,不问过去。”李安笑道。
李陵沉默片刻,看了一眼远处的刘彻,最终对着李安抱拳,单膝跪地。
“末将李陵,愿为华夏效死!”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最后,李安看向司马迁。
“太史公,华夏冥界,亦需要一部记录万古的信史。陛下欲再增史官一名,不知您可有兴趣,续写您的《史记》?”
司马迁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写史,是他毕生的追求和执念。
“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你可以找贾谊商议。”
司马迁对着李安,深深一揖。
“迁,领命。”
三言两语,李安就将刘彻身边最主要的几个“仇家”,全部分化、安置妥当。
他们各得其所,有了新的追求,自然不会再天天盯着刘彻。
而刘彻,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看着李安这番行云流水的操作,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一丝敬畏。
“至于武帝陛下您,”李安转身,对着刘彻笑了笑,“就请先委屈一下,去思过殿住些时日吧。放心,地方很大,保证安静。”
说完,他便转身下了台。
英灵台上,只剩下刘家祖孙四人。
刘邦叹了口气,走上前,一巴掌拍在刘彻的后脑勺上。
“走吧,好孙子,老祖宗带你去认认门。”
刘彻,这位不可一世的汉武大帝,在落地冥界的第一天,就被人当众审判,妻离子散,众叛亲离,最后还要被自己的老祖宗,像拎小鸡一样,拎去“思过”。
他看着远处那座宏伟的华夏城,和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黑色龙旗,眼神晦暗不明。
嬴政走到李安身边,看着刘彻被带走的背影。
“此人,野心与才能皆是顶尖,好生打磨,会是一把好用的刀。”
李安微微一笑。
“陛下说的是,不过,得先让他把一身戾气磨掉才行。”